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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豆浆,他心机

    “谁知道呢。”许欢耸耸肩, “可能是冲着常乐来的吧。常青的面子,谁能不给?”

    孔蒂问:“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两是恋人吗?”

    孟怀远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江知乾第一个出圈的那个轮椅太子的角色,就是常青推荐的。”

    “对, ”许欢点头, “听说他本来摔伤了, 角色都差点没了。常青在导演面前力保他, 说等他好了再拍。后来他果然没让常青失望,那个角色一出, 直接爆了。”

    “那他对常青是有知遇之恩的。”孟怀远说, “所以这次来, 应该是还人情。”

    林朝看着竹子。

    江知乾也来了, 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不过还好, 既然是还人情, 他肯定要照顾常乐。

    林朝蹲在竹子旁边,削完了最后一根竹节。

    她拿起一片削好的竹筒,对着光看了看, 切口平整,内壁光滑。

    她用溪水冲洗干净, 放在太阳底下晒着。

    许欢凑过来:“你做这个干嘛?”

    “江知乾的水壶。”林朝指了指自己的水壶。

    “哟,你还挺细心。”许欢笑了,“不像我根本不会做。”

    “你需要帮忙吗?”

    许欢双手合一:“你真是天使。”

    “不嫌弃的话, 这个给你。”林朝把手上这支给她。

    “那江老师的……”许欢有些迟疑。

    林朝笑了笑:“我觉得常老师肯定能找到。”

    许欢点点头:“原来是乐姐交代的。”

    常乐从溪边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捆藤蔓。

    她看见林朝手里没有竹筒,脚步顿了一下:“你在做什么?”

    “那个竹筒给许老师了。”林朝举起竹筒,“常老师有找到物资吗?”

    常乐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找到了。”

    常乐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走了。

    许欢凑到林朝耳边,小声说:“乐姐好像不太高兴。”

    “我没看出来。”林朝笑了一下。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木箱。

    “各位嘉宾,飞行嘉宾已经抵达岛的另一侧。但你们需要完成一个挑战,才能获得迎接他的资格。”

    “什么挑战?”赵大勇问。

    常乐开玩笑道:“什么嘉宾还要我们挑战,不挑战是不是他就回去了。”

    大家哄堂大笑。

    工作人员:“那看你们要不要物资。嘉宾带着丰富的防水布等物资。”

    常乐挥手:“那还是要的要的。”

    工作人员打开木箱,里面是一叠卡片,每张卡片上有一个问题。

    “求生知识问答,答对一题得一分。累计达到五分,才能去接人。每答错一题,倒扣一分。”

    许欢哀嚎:“求生知识问答?”

    赵大勇也皱眉头:“虽然我看了求生教程,但记性不好。”

    孟怀远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表情很淡定。

    孔蒂靠在树上。

    常乐走到木箱前,拿起一张卡片,看了一眼。

    “第一题,我来。”

    工作人员念题:“荒岛求生中,以下哪种植物可以食用?”

    “A.水绵B.苔藓C.满江红D.紫菜。”

    常乐没有犹豫:“D!紫菜紫菜!。”

    “正确。加一分。”

    许欢鼓掌:“乐姐厉害!”

    第二题,工作人员看向林朝:“请问,在野外如何辨别方向?”

    林朝想了想:“看太阳。太阳东升西落,正午时分影子指向北方。如果没有太阳,可以观察树木的年轮,年轮密集的一侧是北方。蚂蚁的洞穴多在大树的南面,而且洞口通常朝南。”

    “正确。加一分。”

    赵大勇拍了拍林朝的肩膀:“行啊小姑娘,懂得挺多。”

    林朝笑了笑,心里想的却是这些知识,是高中时江知乾教她的。

    那时候他录物理视频,顺便给她讲了很多野外生存的常识。

    那时候虽然她不感兴趣,可是讲起自己兴趣的江知乾真的在熠熠生辉。

    耀眼到她一直记得他的样子和话。

    结果在这个时候用上。

    第三题,孟怀远答对。

    第四题,赵大勇答对。

    第五题,许欢蒙对了。

    积分已经够了,大家可以出发去接人了。

    常乐收起卡片,拍了拍手:“感谢各位。走吧。”

    所有人跟着节目组往岛的另一侧走。

    走了大约五分钟,他们看见了远处的沙滩。

    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冲锋衣,背着登山包,身边放着几个大箱子。

    节目组说的丰富物资,防水布、压缩饼干、急救药品、工具,都在里面。

    许欢第一个冲过去:“江老师!真的是你!慕名许久,我也是小知音。”

    知音是江知乾的粉丝群名。

    江知乾对着许欢礼貌地笑了。

    他扫了一眼人群,目光在林朝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江知乾和孟怀远等人一一打招呼,大家都感受到他的礼貌谦逊。

    他刚准备和林朝打招呼时,常乐走过去,伸出手:“知乾哥,好久不见。”

    他握住她的手:“常乐。常阿姨好吗?”

    “挺好的。”常乐松开手,把竹筒递过去,“给你做的,水壶。”

    林朝看向许欢,许欢手上是一个塑料瓶。

    江知乾接过竹筒,看了看,手指在光滑的切口上摸了一下。

    暑假的时候,他会约林朝去度假村,教过林朝小竹子。

    林朝就和他有个相同的习惯,会在竹子口刻上“Z”。

    “你削的?”

    常乐介绍起林朝,江知乾的目光落在林朝身上。

    “林同学,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江同学。”林朝扯起嘴角。

    节目组开始分发物资。

    江知乾带来的大箱子里,有防水布、绳索、急救包、压缩饼干、还有几瓶矿泉水。

    许欢欢呼了一声:“终于有水了!”

    赵大勇扛起防水布,孟怀远拿绳索,孔蒂提着急救包。

    孟怀远说:“小林先喝口水,晕船还没缓过来的话,我跑两趟拿东西。”

    “林老师体力弱,少拿点,孟老师物资我来拿。”常乐干脆把林朝的物资自己拿着。

    江知乾看了常乐一眼,拿了两份放在自己包里:“那正好,林同学那份我拿着。”

    常乐刚准备装自己那份。

    江知乾这么一说,刚刚装的就是自己的。

    “你干嘛?”林朝愣了一下。

    “我体力好。”他说,“我拿着。”

    常乐看见了,嘴角抿了一下。

    许欢在旁边看着,眼睛里全是八卦之光。

    快到两点,大家在船上也没吃,所有人回到刚刚的小溪边。

    赵大勇和孟怀远开始搭防水布,许欢和孔蒂捡柴,江知乾常乐生火。

    林朝蹲在溪边,清洗竹筒,准备扔进锅里烧开。

    江知乾带来的物资也有锡纸和锅。

    江知乾走过来洗锅,蹲在她旁边。

    两个人蹲在溪边,谁都没有说话。

    水流声潺潺的,偶尔有鸟叫。

    林朝低着头,看见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和高中时一样。

    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洗完锅,江知乾还没走,拿起她周围的竹筒。

    林朝看了看:“我装水就够了。”

    江知乾继续清洗和装水。

    “你膝盖怎么了?”他忽然问。

    林朝愣了一下。“什么?”

    “你走路的时候,右腿不敢用力。”他看着她,“受伤了?”

    林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前几天跳舞摔的,没事。”

    “有药吗?”

    “收走了。”

    他点了点头:“急救包应该有,我晚些拿给你。”

    林朝拿好七个竹筒站起来:“不用,我自己会找孔老师的。”

    她低头,看着他。

    江知乾也站起来,跟在林朝后面,走回营地。

    大家在附近找到芋头和野草,填饱肚子,又开始分工做帐篷。

    很显然除了许欢,大家都是有备而来。

    常乐要一个人住,还是有些害怕的许欢只好选择和林朝两个住。

    林朝正巧也没底,本来以为许欢要和常乐住,自己只能一个人。

    男生各住各的。

    江知乾没说话,低头搭帐篷,动作很快,很熟练。

    常乐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帐篷,说:“你这个位置不好吧,晚上风大。往里面挪一点。”

    江知乾位置选在林朝的后面,可以给林朝她们挡风。

    江知乾抬头看了看风向,摇了摇头:“没事。那你怎么过来了?”

    “我把竹子都绑好了,但我不会加固。”

    江知乾利落道:“我帮你那边加固一下。”

    他拿着折叠铲,走到常乐的帐篷旁边,把地钉重新打了一遍,又用防水布把迎风面挡了一层。

    许欢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知乾哥好贴心啊。”

    赵哥笑了:“那可不。”

    老孟坐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你和小林的帐篷也要加固吧?”

    “不用。”林朝自己会打地基。

    林朝蹲在自己的帐篷前面,听着那些话,手里的木头地钉怎么都打不进去。

    沙子太软,一锤下去就陷,钉子歪了,她拔出来,重新打。

    她蹲在那里,满头汗,手都在抖。

    一只手伸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锤子。

    她抬头。

    江知乾蹲在她旁边,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

    林朝赶紧站起来,后退一步。

    他没看她,低着头,把木头地钉重新调整了角度,一锤,两锤,三锤。

    钉子直直地打进去了。

    “沙地不能直着打,要斜着。”他说。

    林朝手背在后面,有些局促:“很多,谢谢,辛苦了。”

    四根打完,江知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张防水布,铺在她的帐篷上面,四角压好。

    “后天可能会下雨。”他说。

    “谢谢。”她说。

    晚上,所有人围坐在篝火旁。

    许欢提议玩个游戏,被常乐否决了:“明天还要早起,早点睡。”

    许欢撇撇嘴,不敢反驳。

    赵大勇打了个哈欠,钻进帐篷。

    林朝坐在篝火旁边,看着火苗,一蹿一蹿的,把周围照得很亮。

    江知乾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那个竹筒,翻来覆去地看。

    常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知乾哥!没想到你真的会来!之前不是说没空吗?”

    江知乾转向她:“下个本子也是求生类剧本,所以来提前适应。”

    “好着呢。我妈还说让你录完节目去家里吃饭。”

    “好。”

    “知乾哥,你明天跟我一组去找食物吧。”常乐说,“我对这个岛比较熟。”

    “好。”他收起竹筒,站起来,“早点休息。”

    他看了林朝一眼,走进自己的帐篷。

    常乐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她转过头,看了林朝一眼。

    那一眼像在说“他是我的”。

    林朝低下头,站起来,也走进了帐篷。

    早上,林朝在溪边洗漱。

    江知乾也起来的早,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条小溪。

    “你瘦了。”江知乾说。

    林朝没看他:“你黑了。”

    他笑了一下:“拍戏晒的。”

    “哦。”

    沉默。

    小溪的水声在两个人之间流淌。

    营地那边有了说话声,林朝洗完转身要走。

    营地里,许欢已经起来了,蹲在火堆旁边打哈欠。

    赵大勇在煮水,孟怀远在整理物资,孔蒂坐在石头上,对着海面发呆。

    常乐站在自己的帐篷前面,正在整理头发,看见江知乾从溪边回来。

    “知乾哥,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

    常乐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锅。

    “你去找林老师了?”

    “洗锅。”江知乾把锅放在火上,语气很平淡。

    常乐没有再问:“那我们去找吃的?”

    江知乾拒绝:“昨天看见海里有鱼,我今天下水看看。”

    常乐去找许欢。

    许欢哀嚎:“这么早?”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我不想吃虫……”

    赵大勇笑了:“你不吃虫,虫吃你。”

    所有人开始分工。

    孟怀远带着江知乾和赵大勇去海边捕鱼,常乐和许欢去林子里找能吃的野菜和果子,林朝和孔蒂留在营地,捡柴火,搭建厕所浴室。

    “林朝,你和江知乾真的是高中同学?”孔蒂忽然问。

    “嗯。”

    “那你们关系怎么样?”

    “正常同学关系。”

    孔蒂识趣地换了话题:“你说常乐是不是对江知乾有意思?”

    “不知道。”

    “我觉得有。你看她昨天看你的眼神,跟看情敌似的。”

    “你想多了。”

    孔蒂撇撇嘴,没有再问。

    中午,捕鱼队回来了。

    赵大勇手里拎着两条鱼,孟怀远拎着一条,江知乾手里拿着一把翠绿的野菜,还带着露水,另外还有一小把认不出名字的草药。

    “收获不错!”赵大勇把鱼扔在地上,“江知乾潜下去抓的,这小子水性真好。”

    林朝正好找到一个平整石块,已经清洗过,开始也淋过,刚好晒干。

    江知乾把鱼放在石块上,开始处理。

    他的手法很熟练,去鳞、剖肚、掏内脏,一气呵成。

    孔蒂在旁边看着,表情有点害怕。

    林朝蹲下来帮忙,接过江知乾处理好的鱼,用溪水冲洗干净,抹上盐。

    盐是节目组提供的,每人每天限量。

    江知乾蹲在火堆旁边,没有急着烤鱼。

    他从那把野菜和草药里挑挑拣拣,选出几样,放在石板上用刀背轻轻捣了几下,挤出汁水。

    然后又挑了几片叶子,切碎。

    “这是什么?”孔蒂好奇地凑过来。

    “野葱,还有野蒜。”江知乾指了指,“这个叶子是柠檬草,能去腥。这个淡紫色的小花是野薄荷,提味。”

    “你怎么认识这些的?”赵大勇也凑过来。

    “拍戏的时候跟当地向导学的。”江知乾把捣好的汁水抹在鱼身上,里里外外都抹了一遍,又把切碎的叶子塞进鱼肚子里。

    “腌一刻钟,味道会进去。”

    他削了几根树枝,把鱼穿起来。

    等到常乐她们回来,他开始架在火上烤。

    慢慢转动树枝,让每一面都受热均匀。

    鱼皮渐渐变成金黄色,滋滋冒油,香味飘出来,混着柠檬草和野蒜的气息,整个营地都被勾起了馋虫。

    许欢咽了口口水:“好香啊!我从来没觉得烤鱼这么香过。”

    赵大勇也忍不住了:“小伙子,你以前是不是干过厨师?”

    江知乾笑了一下:“就是喜欢吃。”

    鱼烤好了,外焦里嫩。

    他用树叶垫着,把第一条鱼放在石板上,然后开始烤第二条。

    常乐和许欢从林子里回来,手里捧着一把野菜和野果。

    常乐洗完野果野菜,一进营地就闻到了香味:“这是什么味道?”

    “江老师烤的鱼!”许欢兴奋地说。

    常乐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条烤鱼,又看了看江知乾,说了一句:“知乾哥,可以去开餐厅了。”

    赵大勇第一个伸手想拿,被常乐打了一下:“等饭菜齐了再吃。”

    “咱们什么时候吃上饭?”孟怀远问。

    许欢举起手:“是啊,天天吃红薯,我都要长得像红薯了。”

    其实许欢一般吃饭量都不大,只是在岛上活动量是真的大,饿的也快。

    所有人都围坐过来。

    鱼不多,每人分不到多少。

    赵大勇把自己那份分了一大半给许欢:“你太瘦了,多吃点”。

    许欢感动得眼眶都红了:“赵哥,等我找到肉,分你一大半!”

    常乐把最大的鱼直接递给了江知乾。

    “知乾哥,你潜水的,又烤鱼,辛苦了。多吃点。”

    江知乾接过来,他把那块鱼放在她面前:“我和林同学一只就行了。”

    孟怀远连忙道:“我就不吃鱼了,小常小孔你们两吃。”

    “我也不爱吃鱼。”孔蒂啃着红薯。

    这样三只鱼都分好了。

    林朝和江知乾那份,可以说都是林朝的。

    因为江知乾也不爱吃鱼。

    林朝还是假模假样地问江知乾怎么分。

    江知乾意味深长地望着她说:“我不吃。”

    林朝留下腹部的一块,其他分给了赵大勇和许欢。

    她低下头,把那块鱼肉夹起来,咬了一口。

    鱼肉嫩得几乎不用嚼,太好吃了。

    比她吃过的任何烤鱼都好吃。

    许欢在旁边尝了一口,眼睛瞪得圆圆的:“这也太好吃了吧!江老师真的可以去参加厨艺节目了!”

    赵大勇也跟着点头:“真的好吃,我这个不怎么吃鱼的人都觉得好吃。”

    “知乾哥就是厉害,自己不爱吃的还做得这么好。”常乐慢条斯文地吃着。

    许欢凑到林朝耳边,小声说:“我一定是最幸福的粉丝,吃到正主烤的鱼。”

    “我肯定是第一位吃到江知乾的小知音。”

    林朝轻笑,拿了个烤红薯继续吃。

    她把鱼骨头用叶子包好,埋在固定点,然后走到溪边洗手。

    江知乾蹲在溪边,正在洗锅。

    她蹲在他旁边,水流从两个人之间流过。

    “你烤的鱼很好吃。”林朝夸赞。

    “谢谢。”

    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

    营地里,许欢正在跟赵大勇比划,她和许欢刚刚路上看见的,又是怎么艰难摘下果子的。

    这时,节目组发布第一个积分赛任务。

    副导演拿着大喇叭,站在沙滩上:“各位嘉宾,大家经过一天时间,已经搭建好简单的庇护所。现在开始积分赛——评比庇护所。限时三小时,评委根据稳固性、舒适度、美观度打分。第一名奖励积分十分,可兑换物资。”

    许欢举手:“积分有什么用?”

    “积分可以换食物、工具、药品,什么都能换。”

    许欢的眼睛亮了:“能换零食吗?”

    “能。”

    许欢握拳:“我要拿第一!”

    积分赛任务一发布,营地的气氛立刻变了。

    临时帐篷和庇护所可不一样。

    就连位置的安全性也要被考虑。

    等于就是重新做。

    许欢第一个跳起来:“三小时?我的天,我连帐篷都不会搭,你让我搭庇护所?”

    她一把抱住林朝的胳膊:“朝朝,我们是一组的对吧?你不能抛弃我。”

    林朝被她晃得站不稳,稳住身形,点了点头:“嗯,我们一组。”

    许欢立刻安心了,转头对赵大勇炫耀:“赵哥,我们有林朝,林朝可厉害了,昨天她一个人把帐篷搭起来了!”

    赵大勇笑了:“一个人?我怎么记得是江知乾帮她搭的?”

    许欢愣了一下,看向林朝。

    林朝低头整理手里的绳子。

    许欢赶紧打圆场:“那、那是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对吧朝朝?”

    江知乾蹲在自己的物资堆前面,正在翻找什么东西。

    绳子、防水布、折叠铲、一小包钉子,他一样一样拿出来,码整齐,又放回去。

    常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知乾哥,你跟我一组吧?”常乐说,语气很自然,“我对这个岛熟,知道哪个位置好搭。”

    江知乾没抬头:“我跟孟老师一组。”

    常乐愣了一下:“孟老师?他不是跟赵哥一组吗?”

    “赵哥也跟我们一起。”江知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孟老师他年纪大了,一个人搭不起来。”

    常乐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那行。我们女生也一组吧。”

    江知乾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我只是帮孟老师和赵哥。女生这边,许老师跟林同学已经一组。你和孔老师?”

    “那我一个人。一个人就一个人。”常乐的语气轻描淡写。

    林朝和许欢在营地东边找到一块空地。

    地面还算平整,背风,离水源不远。

    林朝蹲下来,用手拍了拍地面,又站起来看了看风向。

    “就这儿吧。”她说。

    “朝朝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许欢把背包扔在地上,开始 往外掏东西。

    帐篷布、帐杆、地钉、绳子,乱七八糟堆了一地。

    她看着那堆东西,发愁:“朝朝,我们从哪儿开始?我现在发现了,这里面就我真以为是旅游,如果拿到奖励,朝朝你全部拿走就行。”

    “我也不行的,合作就好,有奖励也是你应得的。”

    林朝蹲下来,把帐杆一根一根捡起来,按长短分好。“先把内帐铺平。”

    两个人开始搭。

    许欢手忙脚乱,帐杆对不准接口,地钉打不进沙子,绳子系不紧。

    林朝不说话,默默地帮她纠正。

    帐杆歪了,她扶正;地钉斜了,她重新打;绳子松了,她系紧。

    江知乾正在营地西边帮孟怀远搭庇护所。

    赵大勇力气大,负责砍伐树木竹子。

    孟怀远腰不好,蹲不下去。

    江知乾一个人把帐杆穿好,地钉打好,防水布铺好,动作又快又稳。

    孟怀远站在旁边,想帮忙插不上手,只好递递工具。

    “小江,你去帮帮她们吧。”孟怀远往东边看了一眼,“她们两个女孩子,搭不起来。”

    江知乾没说话,把最后一根地钉打完,站起来。

    他往林朝那边看,林朝正蹲在地上,用力锤一根地钉,锤了好几下都没打进去。

    许欢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他收回目光,低头收拾工具;“我先把你这边弄完。”

    孟怀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常乐一个人在西边的礁石旁边搭庇护所。

    她选的位置很刁,背靠一块大礁石,两面有遮挡,只需要搭一面墙。

    常乐动作很快,帐杆一穿一拉,地钉一锤一打,防水布一铺一压,半个多小时就搭好了。

    常乐搭好了,站在自己的庇护所前面,往江知乾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知乾还在孟怀远那边,正在铺防水布。

    她又往林朝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朝和许欢还在跟地钉较劲,内帐歪歪扭扭的,随时要倒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走向山坡。

    、

    林朝终于把地钉打进去了。

    她站起来,腰酸得直不起来,扶着膝盖缓了一会儿。

    许欢在旁边递水:“朝朝,你歇一会儿,我来。”

    “没事,我还行。你一直也在忙。”林朝接过水,喝了一口,蹲下来继续。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锤子。

    她回头。江知乾蹲在她旁边,低着头,把歪掉的地钉拔出来,重新调整角度,斜着打了进去。

    许欢在旁边瞪大眼睛,嘴巴张成O型。

    江知乾把四根地钉都重新打了一遍,站起来,看了看内帐的骨架,皱了皱眉。

    “帐杆穿反了。”他说。

    许欢拉着林朝,面露笑容:“哇塞,好幸福。”

    林朝有点懵:“啊?”

    江知乾把帐杆一根一根拆下来,重新穿。

    穿好之后,他站起来,把外帐抛上去,四角拉平,用绳子固定。

    “防水布呢?”他问。

    许欢赶紧递过去。

    他接过来,铺在外帐上面,四角压好,用石头压住。

    林朝站在旁边,看着他。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的帐篷上。

    她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总是偷偷踩他的影子。

    那时候他的影子也是这么长,这么宽,能把她的整个人都 罩住。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

    许欢站在旁边,看着江知乾,眼睛亮亮的。

    等江知乾走了,她才凑到林朝耳边,小声说:“朝朝,我刚才是不是吃到正主烤的鱼,又看到正主搭的帐篷?我是不是在做梦?”

    林朝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许欢捂住嘴,眼眶红了:“我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粉丝。”

    林朝和许欢把自己东西放进去,看见常欢采摘鲜花回来,许欢也要去。

    林朝摇头:“我们去抓几只山鸡。”

    许欢思考,山鸡还是比鲜花实用一些,更好的生存物资肯定比生存环境分高吧。

    三个小时很快过去。

    副导演拿着评分表走过来,挨个检查庇护所。

    赵大勇和孔蒂的庇护所搭得很粗糙,帐杆歪了,防水布风一吹就掀起来。

    副导演摇了摇头:“稳固性三分,舒适度二分,美观度二分。”

    孔蒂急了。

    赵大勇拦住她:“没事没事,重在参与。”

    孟怀远的庇护所是江知乾搭的,稳固性没话说,地钉打得又深又稳,防水布铺了三层。

    副导演点了点头:“稳固性五分,舒适度三分,美观度二分。”

    “小江搭的?”副导演问。

    孟怀远笑着点头:“小江搭的,我就在旁边递递工具。”

    副导演看了江知乾一眼,在评分表上写了点什么。

    江知乾的庇护所在营地最边上,离林朝的帐篷不远不近。

    帐杆穿得直,地钉打得稳,防水布铺得平。

    副导演走过去,拉了拉拉链,没拉动。

    “这个……”江知乾走过来,用力一拽,拉链动了,“坏了。”

    副导演看了看评分表:“稳固性五分,舒适度四分,美观度三分。”

    常欢的是“稳固性四分,舒适性四分,美观性四分。”

    最后评的是林朝和许欢的庇护所。

    副导演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番。

    帐杆穿得直,地钉打得稳,防水布铺了两层,四角用石头压得死死的。

    内帐整齐,外帐平整,拉链顺滑。

    他伸手推了推帐杆,纹丝不动。

    “这个谁搭的?”他问。

    许欢举手:“江知乾帮的忙!”

    副导演看了江知乾一眼,又看了看评分表。

    “稳固性五分,舒适度三分,美观度四分。”

    他顿了顿:“总分十三分,目前和小江并排第一。”

    许欢欢呼了一声,抱住林朝:“我们第一!我们第一!”

    林朝被她抱着,她看了一眼江知乾。

    常乐站在自己的庇护所前面,看着评分表。

    她的总分是十二分,比林朝低一分。

    她冷着脸,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帐篷。

    许欢拉着林朝坐在新搭好的庇护所前面,拍了张自拍。

    她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林朝,小声说:“朝朝,你笑一个嘛。”

    林朝弯了弯嘴角,许欢按下快门。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金色。

    林朝坐在自己的庇护所前面,看着远处的海。

    江知乾从她面前走过,手里拿着一个水壶,要去打水。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她看着那道影子,从她面前拖过去。

    她忽然想踩一下。

    工作人员说,评分就是积分,现在可以去换物资了。

    许欢凑过来问林朝:“你们想换什么?”

    林朝想了想,说:“换物资大家一起用吧。”

    江知乾在旁边,开口:“我想换豆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大勇问:“豆浆?这岛上哪儿来的豆浆?”

    江知乾看向导演组:“能换吗?”

    导演组通过喇叭回答:“可以。积分可以兑换任何物资,豆浆也可以。从岛外空运,明天早上送达。”

    “我用我的积分换。”江知乾说,“给所有人,每人一杯。”

    许欢尖叫:“真的吗?豆浆!我好久没喝豆浆了!”

    赵大勇笑着拍了拍江知乾的肩膀:“小伙子,你这积分花得不值啊。”

    江知乾说:“值。”

    林朝低下头,耳边是许欢说江知乾体贴。

    当天晚上,林朝躺在帐篷里,隔壁帐篷传来许欢的鼾声,很轻。

    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踩在沙子上,沙沙响。

    林朝掀开帐篷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江知乾站在溪边,背对着她,放网子,像是捕捉鱼虾。

    林朝看了几秒,放下帐篷,躺回去。

    她想,明天早上的豆浆,会是什么味道呢。

    应该和高中时一样吧。甜的,温的。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朝就醒了。

    帐篷外面有鸟叫,还有海浪声。

    她拉开拉链,探出头,空气湿漉漉的,带着咸味。

    远处的海面上,太阳还没完全上班,天边只有一抹淡淡的橘色。

    营地很安静,五顶帐篷都闭着口,像是只有她一个人醒了。

    林朝轻手轻脚地爬出来,蹲在小溪边洗脸。

    水很凉,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捧了一捧水,沾着盐,含在嘴里漱了漱。

    林朝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早啊,林同学。”江知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

    林朝吐掉漱口水:“早啊,江同学。”

    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也捧了一捧水洗脸。

    两个人并排蹲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溪水哗哗地流,阳光从海面那边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挨在一起。

    江知乾他站在她旁边,等了一会儿:“打火石借我用一下。”

    林朝抬头看他。

    他站在晨光里,逆光,看不清表情。

    “我的昨晚受潮了,打不着。”他拿出自己的打火石。

    林朝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打火石,递给他。

    他去拿,手指碰到她的掌心,温热的。

    林朝一直低着头,看他一直没拿走,抬头望江知乾。

    江知乾正在瞧她,两人对视上,他才回神,佯装淡定地拿走打火石。

    “谢了。”

    他走了。

    林朝蹲在溪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头发有些乱,眼睛有点肿,嘴唇干得起皮。

    回到营地的时候,她看见江知乾蹲在昨天搭好的灶台旁边,正在生火。

    他手里拿着她的打火石,一下一下地擦,火星溅出来,落在干草上,燃起一小撮火苗。

    他低头吹了吹,火苗大了,又加了几根细枝,火渐渐旺起来。

    整个营地只有他一个人在忙。

    林朝没有走过去,回到自己帐篷里。

    过了一会儿,火彻底燃起来了。

    江知乾站起来,往灶台里加了几根粗柴。

    然后他拿起一个不锈钢水壶。

    水烧开了。

    江知乾把水壶从火上拿下来,放在旁边晾着。

    他用一片大叶子包了好红薯,又拿上水壶,往林朝的帐篷走去。

    林朝正在帐篷里整理睡袋。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江知乾蹲在她的帐篷门口,把水壶和红薯放在地上,往她那边推了推。

    “早餐。”

    林朝看着那个水壶和红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家都有份吗?”她问。

    “是谢谢你借我打火石。”江知乾站起来,转身走了。

    林朝坐在帐篷门口,拿起红薯。

    林朝吃完红薯,拿着水壶,往灶台那边走。

    江知乾正坐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陶瓷碗,不对,不是陶瓷碗,是泥巴捏的,看起来像是刚烧出来的。

    粗糙,歪歪扭扭。

    他看见她走过来,把那个碗藏在身后。

    林朝假装没看见,把水壶放在灶台上。

    “碗,挺好看的。”她说。

    江知乾愣了一下:“什么?”

    “你藏的那个。”

    江知乾把藏在身后的碗拿出来,递给她:“谢礼,送给你。”

    “你还会做碗。”林朝问。

    “嗯。”他挠了挠头,耳朵红了,“昨晚睡不着,用泥巴捏的,可能不太结实,你凑合用。要不。等我再烤几个,手艺好点再给你?”

    林朝捧着那个碗,翻来覆去地看。

    碗底还有他的名字缩写,刻得很浅。

    林朝捧着那个碗,站在那里。

    “谢谢。”她说,“这个就行了。”

    江知乾看着她那个笑,他也笑了,梨涡又出来了。

    常乐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常乐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移开。

    “知乾哥,能借个火吗?”她问。

    江知乾转过身,笑容收了一点:“嗯。水也烧好了。”

    “知乾哥,怎么不找我借打火石?”——

    作者有话说:江知乾:因为我是看见林朝,偷偷浸湿打火石的。

    盛絮、云冉:心机()()

    第37章 暴雨,抱起她

    江知乾蹲在灶台旁边, 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火苗在锅底乱舞,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你的打火石不是找不到了?”他头也没抬,语气很平淡, “昨晚许欢找你借过, 你说打火石打不着。”

    常乐愣了一下。

    许欢确实找她借过, 但那是小声说的, 没想到他听见了。

    常乐张了张嘴:“我后面挖红薯的时候,掉在红薯地了。”

    “水开了, 你煮点热水喝。”江知乾说完就走了, 往海边方向去。

    林朝想着应该是去看昨晚的鱼虾收获。

    常乐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 嘴唇抿了一下。

    她转过头, 看见林朝手里捧着一个泥碗, 碗底还有刻字。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知乾哥做的?”常乐问。

    林朝把碗往怀里收了收:“嗯。”

    常乐的目光在碗上停了两秒:“他以前在学校也这样吗?”

    “什么样?”

    “对人好。”常乐顿了顿,“不声不响的。”

    林朝想了想:“嗯。他一直这样。”

    常乐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去灶台那边倒水了。

    林朝去洗菜。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陆续醒了。

    许欢从帐篷里爬出来, 头发炸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已经开始念叨:“好饿啊, 有没有吃的!”

    林朝正在切菜, 回头喊了一声:“等会儿!今天不是说有豆浆!”

    许欢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豆浆?!对哦!昨天的积分换的!什么时候到?”

    话音刚落,海面上传来一阵轰轰声。

    所有人往海上看去,一艘快艇正朝岛的方向驶来,船头站着两个工作人员, 手里抱着一个保温箱。

    许欢跳起来:“来了来了来了!”

    快艇靠岸,工作人员把保温箱搬到沙滩上,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七杯豆浆,封着保鲜膜。

    许欢捧着自己那杯,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揭开保鲜膜,闻了一口,表情陶醉:“是甜的!还是热的!天哪,我活过来了!”

    赵大勇也喝了一口,咧嘴笑了:“别说,这荒岛上喝杯豆浆,比在城里喝咖啡还舒服。”

    常乐接过自己的那杯,看了江知乾一眼。

    “知乾哥,谢谢。”

    “不客气。”江知乾手里拿着最后一杯豆浆,走到林朝面前,递给她,“给你的。”

    “谢谢江同学。”

    林朝接过来。

    “不客气。”他顿了顿,“你腿受伤,少走点路。”

    许欢在旁边看着,小声跟赵大勇说:“赵哥,你说这豆浆是不是专门给林朝换的?我们只是顺带。”

    赵大勇瞪了她一眼:“喝你的豆浆,别瞎说。”

    许欢撇撇嘴,作为一个多年知音,刷过很多江知乾和女演员女同事女工作人员的互动,都很有很大大方方地互助。

    只是圈内一直有句名言,避嫌才是真。

    林朝和江知乾的感觉,一直是林朝有些抗拒,江知乾在配合装不熟,但是见缝插针关心。

    可她看林朝也确实是腼腆的人,也许是她多想了。

    上午,节目组发布了新的任务,定向越野寻宝。

    副导演拿着大喇叭,站在沙滩上:“各位嘉宾,接下来是定向越野。岛上有五个藏宝点,每个藏宝点有一面旗子和一个任务卡。完成任务才能获得积分。两人一组,抽签决定。”

    “限时四小时,最先找齐五个藏宝点的组获胜,奖励积分二十分。”

    许欢举手:“能换什么?”

    “什么都能换。”

    许欢握拳:“我要换火锅!”

    十分积分是一人一杯豆浆。

    七个人,豆浆按照贵的算,五块钱一杯,也就是三十五元。

    火锅他们六个人,吃个四百块钱,差不多要一百积分。

    那一个人就是十四积分。

    今天二十分都能拿到的话,大家应该是都愿意的。

    赵大勇笑了:“你先找到宝藏再说吧。”

    抽签开始。

    工作人员拿着木箱,每个人抽一张纸条。

    赵大勇抽到了孔蒂,孟怀远抽到了许欢,常乐抽到了林朝。

    刚刚大家商量了,四组各找一个,最后一个一起找。

    她愣了一下。

    常乐也看到了自己的纸条,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常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说了一句:“走吧。”

    许欢小声跟林朝说:“你俩一组?那江老师呢?”

    林朝看了一眼江知乾,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纸条,表情看不出什么。

    他抽到了赵大勇?

    不对,赵大勇已经跟孔蒂一组了。

    她没来得及细想,常乐已经走过来催她了。

    “林朝,走了。”

    林朝收起纸条,背上包,跟着常乐往林子深处走。

    他们七个人肯定会有一个单着,节目组肯定会另做打算的。

    身后传来许欢的声音:“林朝你小心啊!”

    常乐走在前面,步伐很大,林朝跟在后面,走得不快。

    膝盖还是隐隐作痛,林朝感觉常乐就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或者说,不怎么喜欢她。

    当然,她也看出来常乐不喜欢有人接触江知乾。

    林朝不知道说自己有伤会受到什么样的言语,所以她宁可不说。

    不心疼的人,只会觉得是个麻烦。

    现在还有摄像机,到时候会被人说有腿伤还来综艺。

    可是林朝暂时没有休病假的权利,有赚钱工作就得上。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大约十分钟,谁都没有说话。

    林间很安静,只有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叫。

    常乐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你膝盖真的没事?”

    林朝心里一紧:“没事。”

    常乐的目光落在她的右腿上:“你受伤了应该早点说,不然别人以为我们在欺负你。”

    林朝听出了话里的刺,她只是说:“小伤,能跑的,只是膝盖伤会好的慢。”

    常乐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那就好。”

    两个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

    常乐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来这个节目?”

    林朝边走边记路线:“缺钱。”

    这个答案比常乐预想的直接。

    她以为林朝会说“锻炼自己”或者“挑战极限”之类的场面话。

    “你呢?”林朝反问。

    “我喜欢生存类。”常乐说,“如果有机会,想要参演求生电视剧。”

    林朝也刷到江知乾可能会参演某个海岛求生升级流小说。

    时下影视剧,主二人转的言情剧拍的多,火的少,投资公司在特效跟上之后,也开始投资热门小说。

    这种种田类基建小说一向也是热点,放在小说里面写了很多年。

    可电视剧上还未曾出现。

    名字她不记得了。

    就是一个倒霉蛋男主被抓进荒岛,开局只有一块石头上的小破屋,然后开始掉宝箱之类的,通过系统的论坛交易商店,还有系统的天灾活动比赛,获得丰富的物资,最后成了全区榜一。

    这本书女主也是镶边的,大长篇的小说,中期合区后才出现,男主发现女主的欧皇属性,在后期就是辅助给男主开箱。

    这本小说火的时候,正好江知乾的现代奇幻悬疑剧火了,大家那时候都说江知乾可代入。

    所以,常乐想借这综艺和江知乾剪点CP片段啊。

    如果在这求生综艺里面,和江知乾被人磕到,那剧组方可能会更倾向于一个已知有CP感的。

    难怪常乐明明能作弊和江知乾一组,反而跟她一组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转开视线。

    气氛没有变好,但也没有更差。

    走了大约半小时,她们找到了自己的藏宝点。

    一面红色的小旗子插在一棵树上,下面压着一张任务卡。

    常乐拿起来,念出上面的字:“任务一:两人三足,走完五十米指定路线。完成后获得第一枚徽章,集齐三枚徽章可以到达宝藏。”

    “两人三足?”林朝看了看周围,地上果然有两条绳子。

    常乐蹲下来,把绳子绑在自己和林朝的脚踝上。

    她绑得很紧,林朝的脚踝被勒得有点疼。

    这时候常乐的助理给常乐送水喝。

    林朝知道摄像头已经关了,她弯下腰,自己重新绑。

    助理离开。

    “准备好了吗?”常乐站起来。

    “好了。”

    两个人开始走。

    常乐喊“一、二,一、二”,林朝跟着她的节奏迈步。

    一开始不太协调,走几步就绊一下,走了十几步之后,他们渐渐找到了感觉。

    总的来说,她们都是要强的小姑娘,面对任务还是一心要完成的。

    她们的步伐越来越一致,速度也越来越快。

    “你还好。”常乐说。

    “谢谢。”林朝说,“是队友好。”

    “我有些讨厌明明不喜欢却还夸别人的。”

    “夸赞的话说习惯了,不好意思。”林朝脸色没有一丝歉意。

    “那希望诋毁的话你真的会三思再说。”

    “当然。”

    五十米走完,工作人员递上一枚铜色徽章。

    常乐接过来,递给林朝:“你拿着。”

    林朝接过去,放进口袋里。

    第二个任务点在悬崖的后面。

    任务卡上写着:“任务二,用绳索攀上三米高的岩壁,两人都登顶后获得徽章。”

    林朝抬头看了看那个岩壁,不算高,但几乎垂直。

    常乐已经开始往上爬了,她拉着绳索,脚蹬着岩壁上的凸起,动作很利落,不到一分钟就上去了。

    “能走,该你了。”常乐站在上面,低头看着她。

    林朝深吸一口气,拉住绳索,开始往上爬。

    膝盖在用力的时候疼了一下,她继续一步一步地往上蹬,手被绳子磨得生疼。

    爬到快结束的时候,脚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了一点。

    她赶紧抓住绳子,悬在半空中,心跳得很快。

    “别往下看。”常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看上面。”

    林朝抬起头,常乐蹲在岩壁边缘,伸出一只手:“抓住我。”

    林朝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手。

    常乐握住她的手腕,用力往上拉。

    林朝借着这股力,蹬着岩壁翻了上去。

    两个人坐在岩壁顶上,喘着气。

    常乐松开她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比你看起来轻。”

    林朝笑了一下:“你比你看起来力气大。谢谢。”

    常乐嘴角动了一下:“你不介意女生力气大?”

    “没有你的话,我还爬不上来。夸人的话又不难说出口。”

    常乐沉默:“你是第一个夸我的人。”

    林朝迟疑:“怎么会?”常青老师是个能言会道,和善的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常乐也只是随口多说了几句,自己还是很能看开的。

    林朝点点头,交浅言深,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工作人员递上第二枚徽章,这次常乐自己收进了口袋。

    第三个任务点结束,两个人越来越默契。

    节目组说,其他人还没完成,两个人前往第五个。

    第五个藏宝点在岛的最高处,一片开阔的草地上。

    她们到的时候,其他组还没来。

    常乐蹲在地上,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喝。

    “你为什么怕江知乾?”常乐忽然问。

    林朝愣了一下:“我不怕他。”

    “那你为什么躲着他?”

    林朝低下头:“我们没那么熟,我有些怕生。”

    常乐看着她,目光不像之前那样带着敌意,更像是在审视。

    “你喜欢他。”常乐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朝握着水壶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喜欢他,但你不敢说。”常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灰。

    林朝抬起头,看着常乐。

    “你知道他为什么来这个节目吗?”常乐问。

    “嗯……当然是喜欢生存类节目吧。”林朝周围看了看,暂时没在拍,镜头面前又很多不可说,她也不能确定摄影机有没有漏网之鱼。

    常乐笑了一下,她自然知道林朝想说什么。

    “那是说给外人听的。他欠我妈妈的人情,早还完了。”她苦笑,顿了顿,“这些天,我越来越有个猜测,他来这里,是为了你。”

    林朝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以为我不知道?”常乐看着她,“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从第一天晚上就开始了。他给你送急救包,帮你搭帐篷,用积分换豆浆,大早上给你烧水送红薯。”

    “你以为他是对谁都这样?”

    林朝没有说话,常乐只是想跟她倾诉。

    “反正我认识知乾哥三年了,他对我可不是这样的。”常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对我很客气。很礼貌。很疏远。”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的海面。

    “你知道吗,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林朝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羡慕我什么?”

    “羡慕有人把你放在心里,放了很多年。”常乐低下头,“我没有。”

    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

    远处的海面上有船经过,很快就不见了。

    “常老师。”林朝叫她,常乐转头看她。

    “我觉得你多想了。”

    常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她像是在组织语言。

    她开口了,声音很低。

    “林朝,我想请你退出这个节目。”

    林朝愣住了。

    “我知道这么说很过分。”常乐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旁边的沙滩上,“但我有我的理由。你退出,我会赔偿你节目组的违约金,还有你的片酬,我双倍给你。”

    “为什么?”林朝竟然有些不想答应,她来不及细想。

    常乐终于抬起头,看着林朝。

    “因为你在,他就只看你。”常乐的声音有点涩,“他来了三天,看了你无数眼。他给你做碗、给你烧水、给你烤鱼、用积分换豆浆……他做这些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你。”

    “我不是怪你。”常乐低下头,“我是怪我自己。我认识他三年了,三年里我做了很多事。他受伤的时候我去医院看他,他拍戏的时候我去探班,他生日的时候我给他准备礼物。我以为他至少会看我一眼。”

    “但他没有。”

    “所以我想请你走。”常乐抬起头,眼眶红了,“你走了,他也许就会看我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海浪吹得啪啪响。

    林朝看着常乐,看了很久。

    常乐没有躲,就那样看着她,眼眶红着,但没有哭。

    “常乐。”林朝开口了,“就算我走了,也许他也不会看你。”

    常乐的睫毛颤了一下:“我只问你走不走。”

    林朝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她站在常乐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常乐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我可以。”林朝说,“你比我勇敢。”

    常乐摇头:“我只是不想后悔。”

    常乐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朝。”

    “嗯?”

    “谢谢你。”

    “是我要谢谢你。”

    常乐说羡慕自己,林朝看着常乐自信的样子,她也无比的羡慕。

    常乐可以勇敢追爱,哪怕这种砸钱地方式有些羞辱林朝。

    可是林朝却做不到拒绝。

    一个是她腿伤,再晚一阵子,可能她都要无缘舞蹈了。

    还有缺钱。

    更重要的是,跟江知乾演不熟,她心里十分的不得劲。

    傍晚,天变了。

    先是风。

    从海面上压过来,闷热的,带着腥咸的水汽。

    篝火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许欢伸手去挡,被烫了一下,“嘶”了一声。

    赵大勇抬头看了看天,眉头皱起来:“不对劲。”

    云从海天交界处涌上来,灰黑色的,翻滚着,像一床巨大的棉被,把夕阳整个吞了进去。

    天一下子暗了。

    节目组的大喇叭响了:“各位嘉宾,收到气象预警,今晚有□□风雨,预计风力六到八级。请所有人立刻加固帐篷,今晚不要单独行动,节目组正在找寻安全点,随时准备撤离到安全点。”

    许欢的脸白了:“暴风雨?八级?我们会不会被吹走?”

    赵大勇已经开始往帐篷上压石头,孟怀远在帮忙,孔蒂蹲在地上,把地钉重新打了一遍。

    江知乾走到林朝身边,蹲下来,帮她检查帐篷。

    他把防水布重新铺了一遍,四角压上大石头,又用绳子把帐篷的骨架绑在附近的树上。

    “今晚风大,你小心。”他说。

    “嗯。你也是。”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帮常乐了。

    常乐的帐篷位置在最迎风面,风最大。

    江知乾帮她把防水布加固了好几层,又用绳子把帐篷的几根主梁绑在一起。

    “知乾哥,谢谢。”常乐站在旁边,抱着胳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没事。晚上风大了,你要是害怕,可以跟着节目组。”

    “你呢?”

    “我在营地守着。”他顿了顿,“还有其他人在这,我不放心。”

    常乐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帐篷。

    深夜,风越来越大。

    林朝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像野兽在嚎叫,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耳膜。

    帐篷的布被风吹得啪啪响,压在上面的石头似乎在松动,不时有沙土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缩在睡袋里,不敢动。

    忽然,一阵狂风袭来,帐篷猛地一歪。

    林朝还没反应过来,整个帐篷就被掀了起来。

    压石滚落,地钉拔起,防水布像一只巨大的风筝,被风卷着飞了出去。

    雨瞬间灌进来,整片整片地砸下来,砸在她身上,冰凉刺骨。

    她本能地找东西挡着,准备出去,雨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几秒钟就把她从头到脚浇透了。

    “林朝!”

    江知乾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快,很近。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踩在积水上,哗哗的。

    他冲过来了。

    在暴雨里,什么都看不见,他冲过来了。

    “林朝,我可以进来吗?”江知乾的影子在帐篷上。

    林朝感觉腿使不上力气,好像刚刚有什么砸到膝盖了。

    她慢慢摞过去:“可以。”

    江知乾蹲下来,一把把她从湿透的帐篷里捞出来,脱下自己的冲锋衣,裹在她身上。

    冲锋衣还带着他的体温,很快也被雨水打湿了。

    “能走吗?”江知乾问。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流进眼睛,他眨都不眨。

    林朝摇了摇头。

    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窖里。

    她想说“能走”,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知乾没有犹豫,蹲下来,把她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背了起来。

    林朝趴在他背上,双手无力地搭在他胸前。

    他站起来,踩在泥水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雨太大了,大到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凭着记忆往安全点的方向走。

    风吹得他东倒西歪,他弯着腰,把林朝护得更紧。

    “别怕。”他说,“我带你走。”

    林朝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脖子,冰凉。

    江知乾脚步更快了。

    常乐站在自己的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着雨幕里那个模糊的背影。

    江知乾背着林朝,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很快。

    雨水打在他身上,江知乾单手反着托着林朝,一只手拉着许欢搭在林朝头上的外套。

    常乐看着那个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的手攥着帐篷的布,攥得指节发白。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去找林朝,让她退出节目。

    可能也不能阻止两人重逢。

    因为有人会来找她,在暴风雨里,在所有人都自顾不暇的时候,有人会冲出来,找到她,背着她,带她走。

    而她呢?没有人。

    常乐站在帐篷门口,风吹得她摇摇欲坠,她没有人可以依靠。

    她只能靠自己。

    许欢从帐篷里探出头,喊了一声:“乐姐!你快进来!风太大了!”

    常乐看着江知乾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放下帘子,转身走进帐篷。

    她坐下来,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冷。

    不是身体冷,是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冷。

    她想,也许她从来就没有拥有过什么,可其他人也没有。

    她以为她靠近了他三年,他至少会看她一眼。

    但他没有。

    安全点里,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干毛巾。

    江知乾把林朝放下来,她靠在墙边,浑身还在抖。

    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地面上洇开一片片的水渍。

    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热水,蹲在她面前,把杯子送到她嘴边。

    “喝点热水。”他的声音很低, 带着刚才在雨里喊哑的沙哑。

    她低头喝了一口,江知乾就那样举着,等她慢慢喝。

    杯壁映出他手指的轮廓,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工作人员递来一条干毛巾,他接过来,裹在她头上,轻轻擦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怕弄疼她,又怕碰碎了什么。

    “还冷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脑子还是懵的,像被雨水泡过,所有的思绪都沉在底下,捞不上来。

    她只是机械地摇头,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他把湿透的冲锋衣脱下来,露出里面的背心,也已经湿了大半。

    工作人员递来一套干衣服,江知乾接过去,迅速换上,然后立刻坐回她旁边,像怕她消失一样。

    林朝闭着眼睛,靠在墙边,感觉到身边有个人,像一堵温暖的墙。

    过了一会儿,她恢复了一些力气,睁开眼睛,偏头看他。

    “江知乾。”

    “嗯。”

    “谢谢你。”

    “没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指甲缝里还有泥,掌心被石头硌出的红印还没消。

    林朝把他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她的手小,只能握住他几根手指,像是握住了一截温热的树枝。

    “你的手好凉。”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指节,“洗热水澡了吗?”

    “换衣服了。”江知乾任由她握着。

    “我现在没事了,你先去看看能不能洗热水澡,小心感冒。”

    “没事,我就在这里。”

    “我又不会走。”她说这话的时候,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

    江知乾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她靠在墙上,头发半干,脸色苍白,嘴唇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她的眼睛不像刚才在雨里那样涣散,但也没有往日那种倔强和梳理。

    江知乾知道她还没回神过来。

    江知乾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你每次都这么说。”他说。

    “说什么?”

    “说不会走。然后还是走了。”

    林朝愣了一下。

    江知乾想起高中,想起他请假的那段日子,想起她一个人走过走廊、走过操场、走过那些没有他的时间。

    她没有走,她确实一直在。

    但对他而言,她的沉默、她的不联系、她假装一切如常。

    大概比走了更远。

    林朝没有解释,只是把手指收拢,扣进他的指缝里。

    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被风送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安全点里,雨声渐渐小了,风也弱了。

    林朝裹着干毛巾,靠在墙边,手里还捧着那杯热水。

    江知乾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肩膀偶尔碰一下,又各自让开。

    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有人在清点物资,有人在联系导演组。

    江知乾被喊走。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编导走过来,蹲在林朝面前,压低声音:“林老师,您还好吗?”

    林朝点了点头:“没事。”

    编导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凑得更近。

    “林老师,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导演组的意思是,今晚是个好机会,可以安排您退出录制。我们会发公告说您因伤退赛,不会影响您的形象。”

    林朝的手指收紧了:“怎么退出?”

    “我们商量了一下,可以设计一个意外,比如您在暴雨中崴了脚,无法继续参与。”

    编导的语气很诚恳:“大家都能看见您受伤,这样既合理,又能保护您。而且,您的片酬会全额支付,不会扣违约金。”

    “我考虑一下。”林朝说。

    编导松了口气,站起来走了。

    她拉开门帘,江知乾刚好站在外面。

    安全点的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解释。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哗的倾泻变成了细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筛豆子。

    过了几分钟,林朝站起来。

    “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

    “透透气。”

    江知乾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别走远。”

    林朝点了点头,掀开帘子走出去。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

    她站在安全点外面,深呼吸了一下。

    空气里有泥土和雨水混合的味道,湿漉漉的,也让人的思绪变得黏稠,像搅不开的粥。

    编导的话提醒了她一件事,如果她不走,常乐会怎么做?

    她会不会用别的方式让她走?

    从四年前,林朝就知道,自己没有靠得住的人了。

    如果在娱乐圈跟常乐常青结仇,那绝对不行。

    宁可忍一步退一步,也不能结仇。

    林朝想,与其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不如她主动退一步。

    如果“受伤”能让所有人安心,那她可以真的受伤。

    林朝看了看周围。

    安全点旁边有一片树林,暴雨过后,地上全是积水和落叶,树枝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有些树已经被风刮得歪了,根系半裸在泥土外面,摇摇欲坠。

    她走过去,踩在湿滑的泥地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她稳住身体,蹲下来,看着自己的脚。

    只要崴一下,明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退出。

    没有人会怀疑,所有人都不必为难。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准备迈出那一步。

    她听见一声巨响,不是雷声。是树干断裂的声音。

    林朝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声沉闷的撞击砸在她身后。

    粗壮的树枝擦过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带倒在地。

    她摔在泥水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手掌陷进泥里,指甲缝塞满了冰冷的泥沙。

    林朝趴在泥水中,后脑勺嗡嗡作响,雨水灌进耳朵,世界变得又闷又远。

    远处,常乐站在自己的帐篷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

    光柱扫过来,照在林朝身上。

    她看见了一切,树冠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林朝被树枝扫倒的瞬间,整个人摔进泥水里的狼狈。

    手电筒的光照在林朝身上,照了几秒。

    常乐关掉了手电筒,转身走进安全点。

    常乐把那片光也收走了,林朝趴在泥水里,周围重新陷入黑暗。

    雨还在下,打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轻轻拍她,又像在催促她快点起来。

    她没有力气。

    林朝不知道自己在泥水里趴了多久。

    时间被雨水泡发了,只剩下泥水的味道。

    恍惚中,她听见了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林朝!林朝!”

    是江知乾的声音。

    她从没听过他那样喊,声音里的恐惧像是要从喉咙里溢出来。

    江知乾从安全点跑出来,后面跟着编导和几个工作人员。

    他的脚步踩在积水里,水花四溅,裤腿全湿了。

    “林老师腿还没好,怎么跑出来了?”导演的声音很急,带着惊慌。

    江知乾已经冲到了林朝面前,蹲下来,搬开压在她身上的树枝。

    他的动作很急,像是怕晚一秒就来不及了。

    他把树枝扔到一边,抱起林朝,他的手在发抖。

    “林朝,你看着我。别睡。”

    林朝看着他。

    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她脸上。

    他的眼睛红了,拼命忍着什么。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事。”林朝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江知乾把林朝抱得很紧,她的脸贴着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

    “你吓死我了。”他哑着嗓子说。

    林朝趴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攥着他湿透的衣服,攥得很紧。

    编导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打着电话:“找到了找到了,人没事……对,就是摔了一下。好,我们马上回去。”

    江知乾把林朝抱起,一步一步往安全点走。

    回到安全点,江知乾助理小冯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干衣服。

    她看见林朝浑身是泥的样子,倒吸了一口气,赶紧过来帮忙。

    “乾哥,你先换衣服,我来。”

    “不用。”江知乾把林朝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蹲在旁边,没有走,“帮我喊护士,先给她检查。”

    小林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护士蹲下来,给林朝检查。

    “没有大碍,但要注意保暖。”

    小冯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看向江知乾,江知乾走出去。

    小冯走出去的时候,江知乾蹲在门口,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发还是湿的,没有擦干。

    “乾哥,你晚上没睡,先休息吧。”

    “不用。”

    早上,林朝醒来,江知乾就趴在她的床边。

    江知乾看林朝睁眼,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怕了。我在。”

    林朝低下头,眼眶有点热,让他的手在自己头顶停留了一会儿。

    编导从外面走进来,表情有些尴尬。

    “林老师,刚才的事……导演组很抱歉。那棵树是暴雨导致的,不是人为的。我们会加强安全措施。”

    林朝没有看她:“我知道了。”

    编导还想说什么,被江知乾看了一眼,编导立刻闭嘴了,转身出去了。

    林朝坐在行军床上。

    “江知乾。”

    “嗯。”

    “你是不是听见了?”

    他沉默了一下:“听见什么?”

    “编导跟我说的那些话。”

    “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问你为什么要考虑退出?”江知乾转过头,看着她,“我是你什么人,我又管不到你。”

    林朝也知道江知乾说得对:“那你为什么救我?被拍到怎么办?”

    “救人是美好品德,还要感谢林同学给我这次机会。”江知乾收回手,冷邦邦地说。

    林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撇头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裤腿,指节泛白。

    两人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朝。”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不管是谁让你走,有我在,你都不会走的。”

    她看着他。

    林朝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小学的时候,她被班上的男生欺负,作业本被撕了,书包被扔到垃圾桶里。

    她哭着跑回家,在巷口遇见了江知乾。

    他看见她哭,就是这个表情,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后来第二天,那个欺负她的男生鼻青脸肿地来上学,再也没找过她的麻烦。

    “江知乾。”

    “嗯。”

    “小时候,小胖他们是不是你教训的?”

    “你才知道。”

    “你你上次也是这个表情。”

    “什么样子?”

    “小时候我被欺负,你也是这个表情。想替我出头,又怕我怪你多管闲事。你就站在那里,看着我哭,眼睛红红的,然后偷偷过去。”

    林朝没有看他。

    江知乾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林朝。”

    “嗯?”

    她看着他。

    “林朝,你知道吗?我从第一次遇见你,就觉得你过于明媚耀眼。”江知乾紧紧地握住林朝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以至于我现在无法接受你落魄的样子。我对不起你……”

    他说不下去了。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朝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没有把手抽回去。

    她只是那样看着他,安静地,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江知乾。”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嗯。”

    “你哪里有对不起我?你觉得我现在落魄吗?”——

    作者有话说:江知乾(转心疼为动力):幕后转幕前计划开启,三章之内必持证上岗!

    第38章 相亲,不需要

    “摔了一跤, 淋了一场雨,被树枝刮了一下。这就叫落魄?”林朝看着,“那你没看见我在排练厅摔过多少次。膝盖磕在地板上,青了紫了, 缠上绷带继续跳。”

    “我不需要你对不起。”她的语气平静下来, 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你给我寡淡无味的青春里带来了那么多, 做了那么多,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没能……”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没能什么?没能在我身边?没能在我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没能在我等你的时候回来?”

    她打断了他, 替他完成那句说不出口的话:“江知乾, 你不是超人。你也是一个人。你也有你的路要走, 有你的事要做。你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在我身边。”

    她低下头, 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很大, 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江知乾大约还沉浸在差点失去她的后怕里, 整个人都还在微微发抖,没有注意到她正借着这份“趁人之危”舍不得抽回手。

    “而且,你不在的时候, 我也过得挺好的。”她继续说,“我有朋友, 有工作,有自己喜欢的事。你不在,我也可以吃饭、睡觉、跳舞、拍戏。”

    她抬起头, 看着他, “我不是没了你就活不了的人。”

    他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所以, 别可怜我。”她说,“我不需要可怜。”

    雨似乎停了。

    帐篷外面的天更亮了,帘子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外面雨后清新的世界。

    海面上浮着薄薄的雾气,太阳从云层后面慢慢露出一个边,光线柔得像刚醒来的眼睛。

    江知乾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反问句了?什么时候这么能说了?”

    林朝没理他的调侃,等着他回答。

    他低下头,重新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整个手都包住了。

    江知乾想起很多年前在巷口,林朝替他挡住那个星探的时候。

    只是那时候他不敢牵,她也是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袖口跑。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回忆着,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以前你什么都不会说。被人欺负了也不说,难过了也不说,喜欢也不说。你就一个人扛着。我以为你长大了会好一点,结果你扛得更多了。”

    林朝张口:“喜欢我说了,明明是你……”

    江知乾含笑的眼望着她:“请问现在还喜欢我吗?”

    “不喜欢。”林朝嘴硬道,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的笑意更深了一点,但很快又被别的东西盖住了。

    “你爸生病的事,我也不在身边。你妈再婚的事,我也不在身边。你妹妹要动手术,我也只能在旁边听说。你被周砚白利用,被常乐针对,被老总苛责……”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都没有帮助你,什么都让你扛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说,你是我什么人,管不到我吗?”

    他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刚才说的。你忘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她的手,像是被那句话烫了一下。

    林朝没有让他松手。

    她反手握住了他。

    “江知乾,你听好。”

    他看着她。

    “我爸生病的事,我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你帮不上忙,我也不想让你担心。我妈再婚的事,我不说,是因为那是我妈的私事,跟你没关系。我妹妹动手术的事,我不说,是因为手术费我自己出得起。周砚白利用我,圈内不都是这样吗?等我爬上去了,你看我还击不还击。常乐针对我,我不说,是因为她跟我资源也不重合,我结束综艺之后,不一定再遇到她。”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剩下的那些话。

    林朝看着他,看了很久。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打在帐篷布上,沙沙沙的,像一首很慢很慢的催眠曲。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

    那里有一滴泪,将落未落,挂在他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江知乾。”

    “嗯。”

    “你哭什么?”

    江知乾笑了,那个笑带着眼泪,又难看又傻,梨涡浅浅。

    “我没哭。”他说,“沙子进眼睛了。”

    “房间里哪来的沙子?”

    “你带来的。”

    林朝看着他,忽然也笑了,眼睛亮亮的。

    “江知乾。”

    “嗯。”

    “你刚才说,你从第一次遇见我,就觉得我过于明媚耀眼。”

    他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林朝问。

    江知乾浅笑,眼角还挂着泪:“什么时候喜欢我,什么时候说。”

    林朝锤他一下:“切!我也不稀罕知道。”

    江知乾看着她,看了很久。

    林朝屡次避开他的目光,他就一直盯着她,不闪不避。

    她被盯得脸颊发烫,左躲右躲,身子一歪差点从行军床上翻下去。

    他伸手,稳稳地揽进了怀里。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不是平稳的,是乱的,是快的,是藏了很多年终于藏不住的那种。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重又急,像在敲一扇门。

    “大约从遇见你的第一面。”他说,声音低低的,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心跳就像现在这样。”

    林朝的眼眶热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

    他的掌心很热,贴着她的脸颊,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温度都给她。

    “江知乾。”

    “嗯。”

    “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

    “哪句?”

    “每一句。”

    帐篷外面,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漫出来,落在湿漉漉的帐篷顶上,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她听见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大概是许欢,大概是叫她出去看彩虹。

    她没有应。

    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掌心里,闭上眼睛。

    这一刻,她不想出去看彩虹。

    她想记住这个温度。

    雨停之后,导演组宣布节目提前结束。

    台风路径突变,后续的录制计划全部取消。

    所有嘉宾分批撤离荒岛。

    林朝的腿伤休息一天,好了许多,走路是一瘸一拐。

    江知乾的发烧来得很突然,船开到一半的时候,赵大勇发现他不对劲。

    他缩在船舱角落里,脸色发白,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

    “赵老师,你没事吧?”赵大勇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吓得缩回去,“好烫!”

    江知乾摇了摇头:“没事。”

    林朝坐在他对面,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江知乾的眼睛烧得发红,望着她的目光像火堆里最后一点火星。

    好像在她面前表现没事。

    船靠岸的时候,江知乾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舱壁才站稳。

    常乐伸手想扶他,他避开了。

    他自己走下去了。

    小冯已经和江知乾经纪人小河哥请示过,喊了救护车。

    救护车已经在码头等着了。

    医护人员把江知乾扶上车,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

    导演组的人脸色很难看,低声打电话汇报情况。

    一行人挤到救护车门口,急得快哭了:“江老师,你一定要没事啊!”

    江知乾靠在担架上,虚弱一笑:“没事,死不了。”

    车门关上了。

    林朝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救护车开走,尾灯在雨雾里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小腿,站了很久。

    许欢走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朝朝,你的腿……要不要也去医院看看?”

    “不用。皮外伤。”林朝转身,盛絮来接她了。

    盛絮:“你的腿怎么样?”

    林朝坐在副驾驶:“皮外伤。没事。我们现在回京市吗?”

    盛絮:“我打车,我们先在海城住一晚上,明天飞机回去。”

    林朝说:“好。”

    她犹豫了一下:“我在节目里遇到江知乾了,刚刚江知乾发烧了,三十九度八。”

    盛絮歪着头看她:“你担心他?”

    林朝挽着她的手,靠着她:“我又不是医生,担心啥。”

    “担心就去看看。别嘴硬。”

    晚上,酒店。

    盛絮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停在她缠着绷带的小腿上。

    “就这?皮外伤?你这是受伤还上节目,腿不要了是吧?”盛絮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谁包的?包得还挺好。”

    “江知乾。”

    盛絮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拉长尾音:“哦,他包的。那我包的可没他好。”

    她站起来,双手抱胸,看着林朝:“说吧。”

    “说什么?”

    “说你们两个在岛上发生了什么。”盛絮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破镜重圆了?”

    林朝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没有破镜重圆。我们又没有圆过。”

    盛絮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

    林朝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小腿。

    手指无意识地在绷带边缘摩挲着,一圈一圈的。

    盛絮也不催她,靠在沙发上。

    “他好像喜欢我。”林朝终于开口。

    “好像?”

    “他说,从第一面见我,心跳就不一样了。”

    盛絮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他发烧了,说胡话呢。”

    “你信吗?”

    林朝没说话。

    盛絮看着她,语气缓下来:“你们两都嘴硬,他现在想明白,你什么打算?”

    林朝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我就是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

    林朝沉默了一会儿。

    她举起手挡住窗外的月光。

    “遗憾我们错过了那么多年。”她说,“他喜欢我的时候,他不知道。我喜欢他的时候,他不敢。他敢的时候,我……”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们总是错开,像两条相交线,过了那个交点,就会一直碰不到一起。”

    “我以前想过,如果那时候我勇敢一点,是不是就不用等这么多年。如果那时候他没那么怕,是不是就不会躲这么多年。”林朝顿了顿,“可是没有如果。我们就是在错的时间里,一直错过。”

    盛絮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现在呢?”盛絮问,“现在是什么时间?”

    林朝抬起头,看着她。

    “现在你在这里,他也在这里。他没有走,你也没有躲。”盛絮一字一句道,“你还要错过吗?”

    林朝的心口涌出一抹酸涩。

    盛絮松开她的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林朝,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人,最让人心疼的是什么?”

    林朝看着她。

    “你什么都自己扛。你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盛絮转过头,看着她,“可是你在乎,你比谁都在乎。”

    “你现在唯一在乎的是江知乾。”

    林朝低下头。

    “你怕什么?怕他说不喜欢你?”盛絮的语气缓下来,“林朝,我们这种人,一心为了生活,不会妥协嫁一个人。那自己喜欢的人正好喜欢自己,为什么不接受?”

    林朝没说话。

    盛絮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委屈?”

    林朝愣了一下。

    “以前你等了他那么久,他不回来。现在他回来了,你就得接着?你心里是不是有个坎,觉得凭什么?”盛絮一一道出,“林朝,不要因为过去的自己,惩罚现在的自己。以前的林朝,也许很想和江知乾在一起。那现在的林朝呢?她想吗?”

    林朝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盛絮没有再说话,她坐在旁边,安静地等。

    过了很久,林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你什么时候站江知乾那边了?”

    盛絮笑了:“因为我和他一样,见到你的第一面,都觉得你明媚灿烂。”

    “他是你唯一的解药。”

    “你以前不是老跟我说那些漂亮话吗?什么‘他是思念最深的骄阳’,什么‘我会蓄意逐阳’我都记着呢。”

    林朝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你记性真好。”

    “絮絮,你也非常非常好,好到我也不想失去你。”

    “那当然,朝朝你可是我第一个朋友。”盛絮顿了顿,“不过说真的,你和江知乾,比我和宴楚潮好多了。”

    林朝抬起头:“什么意思?宴楚潮回国了?”

    盛絮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是的。”

    “就是觉得你俩好歹是平等的。我跟他家,有不可跨越的阶级鸿沟。”

    林朝看着她,忽然来了兴趣:“你跟他怎么遇见的?”

    “工作对接。”

    “工作对接需要你躲到我这来?”

    林朝凑近了一点,看着她:“盛絮,你跟我说实话。”

    盛絮叹了口气。“他公司跟我们单位有合作,他负责对接。就这样。”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你脸红什么?”

    盛絮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红。”

    “红了。”

    “没有。”

    “盛絮。”林朝看着她,嘴角弯着,“你也有今天。原来他也是你唯一的解药。”

    盛絮瞪了她一眼:“你别转移话题。我们在说你的事。”

    “我的事说完了。”林朝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现在说你的。”

    盛絮看着她,无奈地笑了:“我也是自己想明白了,如果宴同学主动的话,我会答应。”

    “可是你们两没有结果吧,宴楚潮应该不会耽误你。”

    “如果我强求呢?他可是在高中就不拒绝我,除了……”盛絮看向窗外,在心里续上未完的话。

    我的告白。

    盛絮无比自傲:“我只和他谈恋爱,不会结婚的。也许得到了,以后就不怎么想念了。”

    “这样听起来怎么这么渣女。”

    “好姐妹,油渣一起吃,有渣一起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盛絮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城市夜晚的气息。

    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灯火,背影很安静。

    灯火在远处一闪一闪的,像碎了的星星。

    “林朝,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林朝想了想:“就是你看见他的时候,心跳会快。看不见的时候,会想。他在的时候,你觉得什么都不怕。他不在的时候,你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盛絮笑了一下:“那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

    “因为我在他面前,心跳不快。”

    林朝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看着窗外的灯火。

    “盛絮,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也想和他有个结果吧。”

    盛絮转过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盛絮移开了目光:“别问了。我跟他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只要他喜欢你,就一定能有办法的。”

    “他家里不会同意的。”盛絮的声音很轻,“他们家要的是门当户对。我们家,连门槛都没有。”

    林朝伸出手,握住了盛絮的手:“我一定会成为富婆的,你也是。”

    “那我成为富婆的姐妹,也不一定会喜欢他了。”盛絮的手很凉,指节很细,像一碰就会碎。

    “那也是。”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灯火。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秋天快要来的味道。

    “林朝。”

    “嗯。”

    “你别学我。”

    林朝转头看她。

    盛絮看着她,很认真:“喜欢就去。别等。别怕。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挡住你。”

    林朝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盛絮笑了,松开她的手,回去躺着:“我困啦,你早点睡。”

    “好。我也等会就睡。”

    林朝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灯火。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落在窗台上,亮亮的。

    她伸出手,接住一捧月光,然后松开,光从指缝间漏下去。

    她想起盛絮说的话“不要因为过去的自己,惩罚现在的自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小腿。

    她伸出手,摸了摸绷带的边缘。

    “以前的林朝。”她轻轻说,不知道说给谁听,“你想和他在一起吗?”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凉的。

    但她知道答案。

    以前的林朝想。

    现在的林朝,也想。

    回到京市,林朝修养了一天。

    盛絮休息日过来看她,顿了顿:“他发烧了,你去看过他吗?”

    林朝立马知道是谁:“没有。”

    “为什么不去?”

    林朝低下头:“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

    盛絮沉默了一会儿:“你去看他,不需要身份。你就告诉他,你担心他。”

    盛絮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凉凉的。

    “林朝,你爸走了之后,你把自己裹得太紧了。你怕失去,怕依赖,怕好不容易抓住的东西又没了。你妈妈是自由的,所以你明明想她陪你,却怕束缚她。”

    “可是你不抓住,怎么知道会没呢?”

    林朝抬起头,看着盛絮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盛絮的肩上。

    “去吧。”盛絮转过身,看着她,“去看看他。就算只是同学,只是朋友,去看看生病的老同学,不过分吧?”

    林朝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拿出 准备好的茶叶。

    是江外婆最喜欢喝的。

    “我送你。”盛絮笑了。

    林朝站在门口,换鞋。

    她回头看了盛絮一眼。“谢了。”

    “谢什么?我们快点,宴楚潮说,他从综艺回来,发烧还没好全,又去录制了,结果现在发生又反复了。”

    “啊?我就说你咋催我去呢。”

    “我给你打探的消息可以吧?”

    —

    江知乾在京市的房子在城东,一个很安静的街区。

    林朝没有去过,她知道地址。

    很久以前,他发过一条朋友圈,是搬家那天拍的阳台,配文是“新家”。

    她当时看了很久,把那个地址记在了备忘录里。=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林朝付了钱,拎着纸袋走下来。

    小区很新,绿化很好,门口的保安看了她一眼。

    林朝刚好跟着别人后面进了小区。

    她走到楼下,按了门铃。

    等了很久,门才开。

    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谁啊?”

    “江外婆,是我,林朝。”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门锁“咔嗒”一声开了,门开着一条缝。

    江外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开衫毛衣,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她看见林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朝朝?真的是你?你奶奶总跟我说你忙。”

    “外婆。我却是有些忙,现在才来看您。”林朝走上去,被她一把抱住。

    “瘦了。”江外婆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腿怎么了?”

    “摔了一下,小伤。”

    “小伤也是伤。快进来,进来坐。”江外婆拉着她的手,把她领进屋。

    房子不大,很温馨。

    客厅里有一架钢琴。

    阳台上养着几盆花,开得正好。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亮的。

    “你是来看阿乾的吧,他昨天晚上回来的,烧到四十度。”江外婆叹了口气,给她倒了一杯水,“在医院打了退烧针,烧是退了,人还是没精神。今天早上我想让他去医院再检查一下,他说什么也不去。”

    林朝捧着水杯,看着那扇关着的房门:“那他现在怎么样?外婆你吃了吗?”

    “嗯。小冯给我送饭菜了。”江外婆笑了笑,“这孩子,自己一个人,什么都是自己扛。生病了也不说,要不是他助理打电话给我,我都不知道。”

    林朝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外婆,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去吧。”江外婆站起来,走到那扇门前,轻轻敲了敲,“阿乾,朝朝来看你了。”

    里面没有声音。

    江外婆又敲了敲,还是没声音。

    她推开门,林朝跟在她后面。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道缝,漏进来一线光。

    江知乾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朝着窗户那边,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

    江外婆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有点烧。”她转过头,看着林朝,“你陪他待会儿,我去给他熬点粥。”

    江外婆出去了,门虚掩着。

    林朝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

    他穿着白色的短袖,领口很大,露出后颈和一小截肩膀。

    他的肩膀很宽,几天不见瘦了,锁骨突出来,像两座小小的山脊。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林朝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江知乾。”她轻轻叫了一声。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我知道你醒了。”她说。

    沉默了几秒。

    江知乾翻了个身,面对她。

    他的脸很白,嘴唇干得起皮,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他看着她:“我生病了,你等我病好了来。”

    林朝看着他:“你烧到四十度,为什么不去医院?”

    “去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打针了。”

    “医生说还要观察,你为什么不去?”

    “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医院人多。烦。”

    林朝看着他那个嘴硬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蹲在阳台上给她唱歌,冻得直哆嗦。

    她说“你回去穿衣服”,他说“不冷”。

    一样的嘴硬,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肯承认自己需要照顾。

    “江知乾。”

    “嗯。”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逞强?”

    他愣了一下:“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你什么都自己扛,我就跟你学的。”

    林朝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缠着绷带的腿。“还疼吗?”

    “不疼。”

    “骗人。”

    “你才骗人。你昨天说没事,烧到四十度叫没事?”

    他笑了一下,收回手,看着天花板:“林朝。”

    “嗯。”

    “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林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江外婆去给你煮粥了。”她说。

    “嗯。”

    “我把灯开开,可以吗?”

    “好。”

    林朝开灯后,才发现江知乾一直看着她,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目光。

    “你看着我干嘛?”

    “你想照顾我吗?”

    “那我能照顾你吗?”

    “外面可能有狗仔,你……”

    林朝连忙回绝:“你发烧是为救我淋雨,我上门致谢怎么了?”

    江知乾噗嗤一笑。

    林朝瞪着他:“你笑什么?”

    “原来是想好了借口,其实我更愿意另外一种。”江知乾撑着头看着她,在林朝低头的时候,已经抓整齐头发了。

    林朝有些招架不住主动的江知乾,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江外婆端着粥走进来,看见两个人一个侧躺着一个坐着,都没说话,笑了一下。

    “起来喝粥。”江知乾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

    江外婆把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江外婆在旁边坐下,看着林朝,“朝朝,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骗人。”江知乾说。

    林朝瞪了他一眼。

    江外婆笑了,站起来:“我去给你盛一碗。”

    林朝说不用,她自己去厨房。

    江外婆给她烫新的玩具,林朝说:“外婆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阿乾特意给你买的,Kitty猫套碗。”江外婆举起粉色的Kitty猫碗和筷子。

    林朝小心翼翼地问:“江知乾特意给我买的?”

    “对啊,他说你喜欢这个。现在不喜欢吗?”

    林朝连忙道:“喜欢喜欢。”

    她赶紧撑一晚,看着江外婆的表情,没觉得给她买东西有些不对。

    就算在长辈眼里是青梅竹马,这么放心他们?

    要是江知乾有别的女朋友,江外婆怎么解释有女孩子喜欢的碗筷?

    江知乾端着粥,小口小口地喝。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江知乾。”

    “嗯。”

    林朝心软了一下:“你以后生病了,能不能告诉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

    “别一个人扛。”她说,“你总说我不说,你也不说。”

    江知乾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江外婆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人。

    “朝朝,你以后常来。他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外婆。”江知乾打断她。

    “怎么了?我说错了?”江外婆看着他,“你那个助理,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你跟他聊什么?你那些朋友,一个个都忙,谁有空陪你?朝朝不一样,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有什么不能说的?”

    江知乾不说话了,低头喝粥。

    林朝看着不敢顶嘴的他,嘴角弯了一下。

    “外婆,我以后常来。”她说。

    江知乾抬起头,看着她。

    她没看他,低头喝粥,耳朵红了。

    那天下午,林朝在江知乾家里待了很久。

    江外婆给她讲了很多江知乾高中以后的事。

    他第一次拍戏,被人骂“不会演戏”,回来闭关一晚上,第二天又去了。

    他第一次拿到片酬,给外婆买了一条围巾,给自己买了一个面包。

    林朝听着,笑着,偶尔看江知乾一眼。

    他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

    夕阳西下的时候,林朝站起来,说要走了。

    江外婆留她吃晚饭,她说改天。

    江知乾坐起来,看着她。

    “我送你。”他说。

    “不用。你烧还没退。”

    他站起来,拿了一件外套披上:“送你到楼下。”

    林朝看着他,没有拒绝。

    两个人走进电梯。

    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回去吧。”

    他看着她:“怎么来的?”

    “打车。”

    “回去也打车?”

    “嗯。”

    “下次我来接你。”

    林朝抬起头,看着他。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

    他的脸还很白,嘴唇也没血色。

    林朝回忆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巷口路灯下的少年。

    “好。”她说。

    他笑了一下,那个梨涡又出来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林朝还没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里钻出来。

    “奶奶?”

    林奶奶转过身,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水果一袋点心,正弯腰付钱。

    听见林朝的声音,她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朝朝?你怎么在这儿?”

    林朝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我来看看江知乾。他发烧了。”

    “发烧了?”林奶奶的眉头皱起来,“严重吗?”

    “退烧了,就是还没什么精神。”

    林奶奶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林朝缠着绷带的小腿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腿怎么了?”

    “摔了一下。”

    林奶奶看了看她的腿,又看了看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两个人一起往小区里走。

    林奶奶走得很慢,腰背挺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看起来精神很好。

    林朝走在她旁边,拎着袋子。

    “奶奶,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江外婆。好久没见了,上次通电话她说腰不好,我给她带了两盒膏药。”林奶奶顿了顿,“没想到你也在。”

    林朝没说话。

    林奶奶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奶奶,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奶奶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就是觉得巧。以前让你来看你江外婆也不来,今天偷着来。”

    林朝连忙否认:“我才没有偷着来。”

    到了门口,林朝又按了门铃。

    江外婆来开门,看见林奶奶,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姐姐,你今天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林奶奶走进去,把袋子放在桌上,“腰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江外婆拉着林奶奶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你才瘦了。你家知乾生病了,你跟着操心。”

    两个老人拉着手,坐在沙发上,像很久没见的亲姐妹。

    林朝站在旁边,有点不知所措。

    江外婆抬头看她:“朝朝,你坐啊。站着干嘛?无聊的话找阿乾。”

    “我下午都打扰他休息了,这会儿就不去看他了。”

    林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江外婆给林奶奶倒了一杯茶,又给林朝倒了一杯。

    茶是热的,茉莉花香飘起来,满屋子都是。

    “知乾怎么样了?”林奶奶问。

    “在屋里躺着呢。烧是退了,人还是没力气。”江外婆叹了口气。

    林奶奶看了林朝一眼,林朝低下头,假装喝茶。

    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嘴角都弯着。

    “我去看看江知乾。”林朝还是太无聊,站起来,往那扇关着的门走去。

    她推开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老人。

    江外婆给林奶奶续了茶,压低声音:“老姐姐,我问你个事。”

    “说。”

    “朝朝现在有对象吗?”

    林奶奶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没有。怎么了?”

    江外婆搓了搓手,像是在斟酌怎么说。“你看,我们家阿乾,跟朝朝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他这些年吧,忙是忙了点,但只要不在剧组,基本上天天都回家。除了拍戏就是训练,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是想,能不能让他们相个亲?”

    林奶奶放下茶杯,看着她。

    江外婆被她看得有点心虚,赶紧解释:“我不是说现在马上。我是说,要是朝朝也有这个意思,你看他们都单身,又认识这么多年了。知乾这孩子你是知道的,老实,不会花言巧语,但对人真心。”

    林奶奶没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江外婆急了:“老姐姐,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林奶奶放下茶杯,“我同不同意有什么用?又不是我嫁。朝朝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她要是愿意,谁也拦不住。她要是不愿意,谁也劝不动。”

    江外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就怕知乾那个性子,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争,就知道一个人扛。他要是错过了朝朝,我这辈子都过不好。”

    林奶奶伸出手,拍了拍江外婆的手背。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别操心了。”

    晚上,林朝和林奶奶离开。

    江外婆问起江知乾的感情问题。

    江知乾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相亲的事?不需要。我自己心里有数。”

    江外婆看了林奶奶一眼,叹了口气,又冲着那扇门说:“你心里有数?你有什么数?你都多大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我跟你说,你要是错过了好姑娘,你后悔都来不及。”

    “不需要。”江知乾很确定。

    江外婆急了,声音也大了一点:“那你可真没福气。你林奶奶的孙女多好啊,打小长得好,人品也正。她父亲走了之后,一个人扛起一个家,你看你林奶奶现在日子多好,都是朝朝撑着的。这样的姑娘,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门后面忽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门被拉开了。

    江知乾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江外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发烧刚退的人。

    “外婆,你说的是……林朝?”

    江外婆转过身要走,忍不住笑了:“不然呢?你以为我说谁?”

    江知乾连忙拉住江外婆。

    江外婆看着江知乾那个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刚才不是说不需要吗?那就算了,我回去睡了。”——

    作者有话说:江外婆:即将撤回一个助攻。

    第39章 陪我,去明白

    相亲那天, 林朝选了一条白色的裙子。

    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换了三套衣服,最后还是穿回了第一条。

    盛絮发消息问她准备得怎么样了,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盛絮回了一串感叹号, 然后说:“你这是去相亲还是去走红毯?”

    林朝把手机扔进包里, 出了门。

    茶馆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 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亮。

    林朝到的时候, 江外婆和林奶奶已经坐在里面了。

    两个老人占了靠窗的位置, 桌上摆着一壶龙井, 两碟点心。

    看见林朝进来, 江外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朝朝今天真好看。”

    “奶奶, 江外婆。”林朝打了招呼,在她们对面坐下。

    “你别坐这儿。”江外婆拉着她站起来,“你坐那边, 阿乾还没来,我来骂他。”

    林朝被推到隔壁桌。

    那张桌子靠墙, 桌上摆了一束白色的桔梗花,插在青瓷瓶里。

    她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手指无意识地理了理裙摆。

    江外婆走回去, 跟林奶奶咬耳朵:“你看她,紧张了。”

    林奶奶笑了一下:“你孙子还没来呢,急什么。”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江知乾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假两件卫衣, 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他的头发长了一点,看见林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

    “没有。”林朝转身,才发现奶奶和外婆已经不见了。

    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张铺了白布的桌子。

    茶还没上来,桌上只有那束花,安安静静地开着。

    林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江知乾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

    服务员端着茶壶走过来,打破了沉默。“两位喝什么茶?”

    江知乾说:“茉莉花茶。”

    林朝抬起头看他。

    他解释:“你不是只喜欢茉莉花吗?”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嗯。那你呢?”

    “我也不喜欢喝茶。”

    关于吃喝方面,江知乾和林朝又很多相似点,林朝因为喝了太多江外婆的茉莉花茶,所以能接受。

    江知乾是茶都不喜欢喝。

    服务员倒了两杯茶,白色的瓷杯,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林朝端起杯子,低头闻了闻,茉莉花的香味,淡淡的。

    “你腿好了吗?”他先开口了。

    “好了。”

    “你烧退了吗?”她问。

    “退了。”

    然后又是沉默。

    江知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林朝。“林朝。”

    “嗯。”

    “我们试试吧。”

    林朝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想好的决定。

    她看着他,心跳很快:“试什么?”

    “试着和我在一起生活一辈子。”

    林朝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茉莉花瓣在水面上漂着,一朵一朵的:“你是认真的吗?”她问。

    “嗯。”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长辈喜欢。”

    林朝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她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有。

    “就这?”她问。

    “而且。”他看着她,“你值得。”

    值得。

    林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成为一个人的妻子,不是因为他喜欢,不是因为他想,不是因为他需要。

    她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个词。

    她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画圈,一圈一圈的。

    林朝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直直地看着她,林朝坠入他深邃神秘的眼眸,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好像在诉说着多么深情。

    “江知乾。”

    “嗯。”

    “你喜欢我吗?”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长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说:“我会对你好。”

    不是喜欢,是我会对你好。

    林朝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了。

    她没有表现出来,她笑了一下:“好。”

    就像当年那么许愿牌一样。

    时至今日,她仍然只喜欢自己的另一半是江知乾。

    也许嫁给一直喜欢的人,青春的最好续集。

    哪怕他不那么爱她。

    服务员走过来,问要不要点点心。

    江知乾拿起菜单,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样说:“这个,红枣糕。你可以吗?”

    林朝点头,她确实喜欢红枣糕。

    但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告诉过他。

    也许是很多年前,因为她只吃过林爸爸做的红枣糕。

    点心端上来,热腾腾的,红枣的香味混着茉莉花的茶香,飘在两个人之间。

    林朝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很甜。

    江知乾问她未来的规划。

    她低着头,回答他,慢慢地吃,吃到最后一口,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是一种说不清的酸。

    他对她很好,好到记得她喜欢吃什么,好到在她受伤的时候给她包扎,好到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她不知道,这些好,到底算什么。

    江知乾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皱了皱眉。

    “太甜了。”他说。

    林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还点。”

    “你喜欢。”

    吃完点心,喝完茶,两个人从茶馆出来。

    阳光很好,照在巷子里,石板路亮亮的。

    “林朝。”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问我喜不喜欢你。”

    她心跳漏了一拍,没有看他。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我不想你受苦。不想你一个人扛。不想你难过的时候没人陪。这些算不算喜欢,我不确定。”

    “但如果你愿意,我会用一辈子去弄明白。”

    “如果你有其他喜欢的人,我可以立马放你走。”

    林朝停下来,看着他。

    “好。”她说。

    她等了他这么多年,不差这一辈子。

    穷极一生,能找到几个不权衡利弊爱上的人。

    他笑了一下,那个梨涡又出来了。

    巷口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桂花树叶子被晒过后的味道。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被阳光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总是偷偷踩他的影子。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踩住了,他就不会走。

    现在她知道了,影子是踩不住的。

    但她不用踩了,因为他只会站在她旁边。

    —

    相亲之后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江知乾回了剧组,她留在京市,两个人每天发几条消息,早晚各一通电话。

    两条平行了很久的河,终于汇到一起,没有惊涛骇浪,只是安安静静地流。

    李姐电话响的时候,林朝正在看剧本。

    自从综艺结束,李姐就没找过她。

    林朝以为自己是被软封杀了,所以怨不得谁,她也是有私心的。

    李姐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进来的。

    林朝接起来,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有个本子,你必须接。”

    “什么本子?”

    “《火种》。”李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兴奋,“大IP,顶级班底,投资方是业内最好的那家。他们找你演女二号。”

    林朝放下手里的剧本,坐直了:“女二号?什么角色?”

    “反派。”李姐顿了顿,“不是那种工具人反派。是这个,我先发给你。”

    林朝没有打断她,李姐深吸一口气,像是不知道林朝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运气,“戏份很多,仅次于男主。人设非常复杂,是一个在实验室长大的孩子,体内被植入了诡异基因。她在反派引诱下黑化,最后又被男主唤回人性,牺牲自己镇压所有诡异。”

    林朝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林朝,这个角色如果演好了,你以后就不是白月光专业户了。这个角色能让所有人记住你。”李姐的声音低下来,“而且,这个本子是朝前那边推过来的。”

    林朝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朝前的人联系的我。说江知乾看了你的资料,觉得你合适,推荐给了选角导演。”

    李姐顿了顿:“后来选角导演也看了你演戏的片段,直接拍板了。没有第二个人选。”

    林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灯光很亮,刺得她眯起眼睛。

    林朝没说话。

    她的心跳很快,但她分不清是因为角色还是因为如愿。

    剧本是当天晚上送到的,李姐还跟她说明天助理就到。

    厚厚一沓,封面是黑色的,只有两个字金色的字“火种”,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林朝坐在沙发上,翻开第一页,她就再也没有放下。

    故事设定在未来。

    诡异世界要彻底覆盖人类世界,系统入侵蓝星,给人类逃亡的机会。主角们通过一个又一个副本,获得与诡异对抗的能力。

    而她饰演的反派宋曦是个身世坎坷的小女孩。

    宋曦,一个在实验室长大的孩子。

    研究院早些年就发现了诡异的存在,一位女研究员在怀孕期间,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她把诡异基因编进了羊水里。

    那个孩子就是宋曦。

    她从出生起就不是纯粹的人类。

    她体内流淌着两种互相排斥的力量,像两把刀日夜摩擦。

    林朝读到宋曦被救出来的那场戏,手指开始发抖。

    宋曦站在实验室的废墟里,周围全是火焰和尸体。

    反派站在她面前,伸出手,说:“你恨这个世界吗?恨那些把你关在笼子里的人吗?恨那些把你当怪物的人吗?恨操控你的人类吗?”

    “从这里走出去,毁灭一切。”

    林朝翻到下一页。

    在诡异世界如鱼得水又激发恶劣性子的宋曦遇见进副本的男主。

    那个副本死了很多人,一直没人通过。

    男主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不怕她,不躲她,不把她当怪物。

    他给她吃东西,跟她说话。

    宋曦问他:“你不怕我杀了你?”

    他说:“你不会。”

    宋曦问:“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你哭了。”

    宋曦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她以为她已经不会哭了,竟然被一个人的温度感染了。

    最后是宋曦帮助男主吸引注意力,破解了,男主获得了仙侠位面的契约书,把宋曦带回了系统空间。

    宋曦的戏份真的多,多到……

    林朝读到宋曦最后那场戏,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哭的,只是发现剧本上的字变得模糊。

    宋曦站在诡异世界的入口,身后是通往人类世界的门。

    男主在门那边喊她:“宋曦!回来!”

    宋曦回过头,笑了一下。

    林朝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我愿为无能且蚍蜉撼树的,自私且善良,懦弱且勇敢的人……自愿奉献余生,镇压所有诡异,直到能量的尽头。”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眼泪滴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江知乾的消息:“剧本看了吗?”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回:“看了。”

    “怎么样?”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宋曦才是剧名吧。”

    “是。”

    她是人类母亲对世界的祈求,祈求给人类一次火种。

    这部剧用来捧她的呀。

    当然男女主那边也是爽文线,各有各的精彩,可是宋曦的故事线格外的复杂格外的精彩。

    林朝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李姐打来电话,说合同已经发过去了,让她看看。

    “片酬翻了三倍。”李姐的声音里全是笑,“而且,男主那边点名要跟你合作。”

    林朝愣了一下:“男主是谁?”

    李姐卖了个关子:“你猜。”

    林朝心里有一个名字,但她没有说。

    “江知乾,朝前的超一哥。”李姐笑了,“他演男主。他那边早就定下来了,后来看了你的资料,跟导演说,宋曦非你不可。”

    林朝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她看着远处的高楼,看着玻璃幕墙上反射的阳光,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她忽然想起相亲那天,他说“你值得”。

    她当时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个词。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说的值得,也许是值得最好的角色?值得被看见?值得站在他身边?

    她低下头,打了一行字:“谢谢你推荐我。”

    那边很快回了:“不用谢,你肯定可以的。”

    林朝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阳光是个很好的词啊。

    开机的前几天,江知乾也结束了《荒岛十日行》的补拍,飞回京市。

    林朝不知道他要回来。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啃剧本,宋曦的台词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整面墙。

    她赤着脚跑去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你怎么回来了?”她愣在那里。

    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玄关柜上:“宋曦是你第一个反派角色,你应该需要我。”

    林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满墙的台词贴纸,脚步顿了一下。

    “你把这些都贴墙上了?”

    “方便看。”林朝跟在他后面。

    江知乾站在那面墙前,一张一张地看。

    “这段你怎么理解的。”他指着墙上重复的一张纸条。

    “因为很重要。”林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宋曦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是怪物。”

    江知乾转过头,看着她。

    她看着那张纸条,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走到厨房,从纸袋里拿出两盒外卖:“吃饭了吗?”

    “还没。”

    “猜到了。”他把餐盒打开,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米饭,还有一碗汤。

    他摆好筷子,把米饭推到她面前。

    “先吃,这家店是最近很火的网红店,吃完再看。”

    林朝坐下来,端起碗。

    他坐在对面,也开始吃。

    两个人面对面,安安静静的。

    “江知乾。”

    “嗯。”

    “你为什么觉得我能演宋曦?”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那你觉得能演吗?”

    “能。”林朝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所以为什么?”

    “她最后选择镇压所有诡异,不是因为她恨这个世界。是因为她爱这个世界上的人。”他顿了顿,“你也是。 ”

    “阳光之下,何处无苦。盛同学说这些年你的精神状态不好,是没有爱着的人了。”

    “所以你想我爱这世界上的你?”

    “我想陪你去找到爱世界的理由。”

    林朝的眼眶热了。

    那天晚上,江知乾没有走。

    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她说可以睡客房,他说不用,明天一早的飞机,睡沙发方便。

    她给他拿了枕头和被子,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躺下去。

    “晚安。”她说。

    “晚安。”

    她转身走了几步。

    “林朝。”

    她停下来,回头。

    他躺在沙发上,被子拉到胸口,看着她。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银白色的边。

    “宋曦最后那句话,你读给我听听。”

    林朝愣了一下。“现在?”

    “嗯。”

    “我愿为无能且蚍蜉撼树的,自私且善良,懦弱且勇敢的人……自愿奉献余生,镇压所有诡异,直到能量的尽头。”

    她读完了。

    他躺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月光落在他眼睛上。

    “我其实更喜欢,我愿为人类而战。”林朝看着他,有些不明白此刻的江知乾。

    江知乾一直都是张扬,耀眼,乐观的。

    在黑暗世界的他,在一角,毫不掩饰自己的孤独。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江知乾已经走了。

    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粥在锅里。”

    她走到厨房,打开锅盖,瘦肉粥,还冒着热气。

    旁边放着一碟小菜,一盒牛奶。

    林朝端着粥,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

    《火种》的筹备期很长。

    林朝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宋曦身上。

    她看了很多资料,关于实验室、关于基因编辑、关于那些在孤独中长大的孩子。

    她去拜访了一位心理学教授,问他一个孩子在封闭环境中长大,会变成什么样。

    教授说:“她会渴望接触,又害怕接触。她会恨这个世界,又比任何人都渴望被这个世界接受。”

    林朝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翻来覆去地看。

    江知乾偶尔会发消息过来。

    有时是“吃饭了吗”,有时是“今天拍了几场戏,累”,有时是一张剧照,问她“这个造型好不好看”。

    盛絮打电话来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在准备新戏。

    盛絮问她和江知乾怎么样了。

    林朝想了想,说:“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他对我很好。”

    盛絮沉默了一会儿:“林朝,对你好和喜欢你,是两回事。”

    林朝握着手机,没有回答。

    “你确定他是喜欢你,不是把你当成需要照顾的人?”

    林朝看着墙上那些宋曦的台词,看着那句被她贴了两次的话——“我不是怪物。”

    她忽然觉得,那句话不只是宋曦在说。

    她也在说。

    她是一个正常人,一个可以被人喜欢,也可以喜欢别人的人。

    “我不知道。”她说。

    盛絮叹了口气:“算了,你拍戏吧。别想太多。”

    挂了电话,林朝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面墙。

    宋曦的台词密密麻麻的,像一双双眼睛,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江知乾。

    在江知乾身上竟然看见了宋曦的影子,看见了一个同样孤独被厌弃的灵魂。

    开机那天,天气很好。

    林朝到片场的时候,江知乾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头发梳上去,露出额头,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很多。

    他正在跟导演说话,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把林朝介绍给导演。

    她微笑了几句,被喊去化妆。

    化妆间里,她坐在镜子前,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涂抹抹。

    宋曦的妆很淡,几乎素颜,只有眼睛周围打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像很久没有睡过觉的样子。

    化妆师说:“你的皮肤真好,都不用怎么遮。”

    林朝笑了一下。

    门被敲了两下。

    她从镜子里看见江知乾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美式,加糖。”

    “谢谢。”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

    他靠在旁边的化妆台上,喝自己那杯。

    两个人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化妆师觉得两人不熟,和江知乾谈起女主的扮演者白薇。

    第一场戏是宋曦在实验室里醒来。

    场景搭得很逼真,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白色的灯光,冷得像手术室。

    林朝穿着白色的病号服,躺在床上,手腕上绑着束缚带。

    导演喊了开始,她闭上眼睛,再睁开。

    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像一潭死水。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希望。

    她在实验室里活了十八年,从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她不知道阳光是什么味道,不知道被人拥抱是什么温度。

    只有夜晚去围剿诡异的杀戮任务。

    “卡!”导演喊了一声,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林老师,你刚才那个眼神,太对了。”

    林朝从床上坐起来,手腕上的束缚带解开了。

    “我想象了一下,如果我从出生就被关在一个房间里,会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林朝想了想:“没有感觉。什么都不想。因为想了也没用。”

    导演看着她:“你就是宋曦。”

    江知乾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她。

    第一天的拍摄很顺利。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朝坐在化妆间里卸妆,江知乾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盒牛奶。

    他放在她面前。“今天辛苦了。”

    她看着那盒牛奶:“你也辛苦了。”

    她握着那盒牛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妆已经卸了一半,看起来像宋曦,又像她自己。

    “江知乾。”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这算好吗?”

    “算。”她看着镜子里的他,“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他想了想:“不一样。”

    等到化妆师收拾好工具出去了,等到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朝站起来,把牛奶盒放进包里:“走吧。”

    他也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白微进组那天,片场的气氛明显变了。

    她来得很早,天还没全亮,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就停在了片场门口。

    助理开门,她踩着细跟的靴子下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散着,墨镜推到头顶。

    她站在晨光里,像一幅画。

    林朝在化妆间里,从窗户看见了她。

    白微比镜头里还要好看,脸小,五官精致,整个人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气场。

    她走进来的时候,走廊里的人都停下来跟她打招呼,她一一回应,笑容恰到好处。

    化妆师在林朝脸上补妆,小声说:“白老师来了。”

    林朝嗯了一声:“你要先去给白老师化妆吗?”

    “白老师自带化妆师的,也有自己的化妆间。其实江老师也可以有……”化妆师又说:“她跟江老师之前合作过,是江老师最有CP之一的女演员,这次可是三搭了。”

    林朝翻剧本的手顿了一下。

    白微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朝从镜子里看见了她,有些奇怪,还是起身迎接。

    白微直奔着林朝,笑了一下,走过来,伸出手:“你是林朝吧?我是白微。久仰。”

    林朝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你好。”

    白微的手很软,指甲修得很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

    她打量了林朝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比照片好看。”她说,语气很真诚。

    “谢谢。你也很好看。”林朝说。

    白微笑了一下,走到空的化妆台。

    她的化妆师立马把挎包放在地上,翻找。

    开始在她脸上涂涂抹抹。

    林朝的化妆师时不时看着,脸上也是好奇。

    化妆间里安静下来。

    白微演的是女一号,正义、勇敢、美丽。

    她演的是反派,扭曲、黑暗、孤独。

    她们坐在同一个化妆间里,像两个世界的人。

    门又被推开了。

    江知乾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他先看见白微:“白微?你到了?”

    白微从镜子里看着他,笑了:“知乾,好久不见。”

    他走过去,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她桌上。

    “美式,加一份糖。我记得你喜欢这样喝。”白微端起来喝了一口,笑了,“你还记得。”

    “合作过两次,能记不住吗?”他笑了笑,很客气。

    然后他走到林朝这边,把另一杯咖啡放在她桌上。”

    林朝看着那杯咖啡,立马明白本来这两杯是她和江知乾的,只是江知乾看到白薇把自己的那份给了出去。

    人多眼杂,林朝也只是道谢。

    第一场戏是白微和江知乾的对手戏。

    他们演的角色在故事开始之前就认识,所以不需要铺垫,直接就有那种默契。

    导演喊了开始,两个人站在废墟的场景里,白微看着江知乾,眼睛里全是复杂的情绪。

    江知乾看着她,表情很克制。

    他的角色也是这样,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说。

    但两个人站在一起,什么都不用说,观众就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有故事。

    “卡!”导演喊了一声,“好!这条过了!”

    白微松了一口气,笑了。

    他们站在一起,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美得像一幅画。

    林朝站在场边,看着他们。

    她的戏在下午,现在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她看着白微和江知乾对台词,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自然地站在彼此旁边,没有任何刻意的距离。

    林朝忽然想起前几天化妆师说的和她搜营销号的,说他们刚出道的时候在一起过,后来被经纪人阻止了。

    又听说白薇现在是有男友的。

    现在看着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她忽然不确定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林朝一个人坐在休息区的角落里,吃盒饭。白微端着饭盒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介意吗?”

    “不介意。”

    白微坐下来,打开饭盒,里面的菜几乎没动。

    她挑了一根青菜,慢慢嚼着:“你跟知乾很熟?”她问,语气很随意。

    “嗯。初中同学。”

    白微点了点头:“他这个人,对谁都好。你习惯了就好。”

    林朝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喔喔。”

    白微笑了笑:“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可能刚跟他合作,不太了解他。他对谁都照顾,不是因为特别,是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她顿了顿:“我以前也以为他对我特别。后来发现,他对谁都一样。”

    林朝低着头。

    如果江知乾不把咖啡给白薇,只给她的话,才麻烦吧。

    江知乾又不是那种都给人送吃喝的,但相对来说人是很细心体贴。

    林朝想了想,不会白薇怕她喜欢江知乾吧?

    还是特意跟她说,自己能喝上江知乾的咖啡,是蹭她的?如果她不来公共化妆师,就遇不上江知乾送咖啡?

    白微看了她一眼,站起来,端着饭盒走了。

    林朝坐在那里,看着面前吃了一半的饭。

    现在白微说“他对谁都一样”,她才不信呢。

    下午是林朝和白微的对手戏。

    宋曦第一次见到女主角,女主角非要杀她,两个人在废墟里对峙。

    白微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把虚拟的剑,阳光在她身后。

    林朝站在低处,穿着病号服,捡起被破烂的小熊玩偶,这是秦危送给她的。

    林朝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攥紧的手,不难看出正在生气,很生气。

    白微看着她,台词从嘴里说出来,字正腔圆。

    林朝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废墟,而是一道很深的沟。

    白微是主角,是光,是正义,是所有人期待的样子。

    她是反派,是影子,是扭曲,是所有人害怕的样子。

    她演过很多次白月光,这是她第一次演一个不是白月光的角色。

    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演那个完美的、温柔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白月光。

    她可以演一个破碎的、扭曲的、挣扎的、但最后选择牺牲自己的人。

    “卡!”导演喊了一声,“林朝,你刚才那个眼神,太对了。宋曦看女主的时候,不应该是恨,应该是羡慕。她羡慕女主可以站在光里。”

    林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白微从高处走下来,看了她一眼,林朝看见了里面有惊讶。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朝坐在化妆间里卸妆,白微也在。

    两个人隔着几个位置,谁都没有说话。

    白微的化妆师先收好了工具,出去了。

    白微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朝。

    “林朝。”

    林朝抬起头。

    “知乾跟我提过你。”白微说,“很早以前。”

    林朝愣住了。

    “他说他有个同学,跳舞特别好,长得好看,人很安静。他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白微笑了笑,“我那时候以为他说的那个人是楚清清,后来发现不是。”

    她走了,门在身后关上。

    林朝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卸妆棉,湿透了,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手机震了。

    是江知乾的消息:“今天累吗?”

    她看着那两个字,她回:“还好。”

    他又发了一条:“明天你的戏份重,早点睡。”

    她回:“嗯。”

    她放下手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晚上,林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白微的对话框。

    她们今天加了好友,没有说话。

    她点进白微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天拍的片场的夕阳,配文是“回到熟悉的地方,见到熟悉的人”。

    微博上也是这条。

    没有点名,但下面的评论都在说“江知乾吧”“期待二搭”“CP粉狂喜”。

    林朝看着那些评论,把手机扣在胸口。

    两个月后,《火种》开播。

    首播那天,林朝在京市的公寓里,盛絮和云冉都来了。

    三个人挤在沙发上,茶几上摆满了薯片、可乐、卤鸡爪、水果拼盘。

    云冉还特意买了百利甜和旺仔牛奶,说“这么重要的日子,必须喝点”。

    盛絮负责操控遥控器,提前五分钟就开始调台,生怕错过一秒钟。

    下面还有江知乾的直播,现在电视剧陪看很精彩。

    江知乾拍完就立马进组了,就是那本海岛求生的《开局一条木筏》。

    林朝坐在中间,手里抱着一个抱枕,看起来很平静。

    她换了好几次姿势,抱枕从怀里挪到旁边,又从旁边挪回怀里。

    云冉看了她一眼,没戳穿。

    片头曲响起来的时候,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画面是暗色调的,废墟、火焰、浓烟。

    然后是一张张脸,白微站在高处,阳光在她身后;江知乾走在废墟里,背影很直;然后是一双大眼睛,空洞的,像一潭死水。

    那是林朝的眼睛。

    云冉倒吸了一口气。“天哪,这个眼神……”

    画面切过去,片名出现“火种”。

    两个金色的字在暗色的背景上,加上了一些火焰灼伤的特效。

    弹幕在第一秒就涌了进来。

    【来了来了来了】

    【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了微风知你三搭】

    【白微我的女神】

    【江知乾!!!】

    【最后是谁演的,好有感觉】

    【开头那个眼神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第一集是男主秦危的视角,诡异世界入侵,系统降临,人类开始逃亡。

    秦危在第一个副本的废墟里醒来,失去了记忆。

    白微演的安昕被渣男和继妹背叛,意外卷入系统逃生,第一个副本就和秦危合作,成功达成第一个完美逃生。

    【白微和江知乾好配】

    【安昕看秦危的眼神,这就是一见钟情吧】

    【感觉都老夫老妻了,这么有默契】

    【三搭就是不一样,CP感拉满】

    林朝看着那些弹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云冉偷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盛絮一眼。

    盛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问。

    一直到第五集,宋曦才出现五秒。

    她站在实验室的玻璃窗后面,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头发散着,脸贴在玻璃上,看着外面的世界。

    弹幕炸了。

    【这是谁!!!】

    【宋曦!!!原著里我最喜欢的角色!!!】

    【这个选角绝了,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她的眼睛会说话】

    【五秒钟我就记住她了】

    【这是反派吗?好可爱的小妹妹,怎么办三观跟着五官跑】

    【也不算反派吧】

    【但人家却是就是个妹妹,男主都两个副本了,按理说好几十岁了】

    云冉激动得拍沙发:“你看见了吗!弹幕都在夸你!”

    林朝嘴角弯了一下:“看见了。”

    首播五集结束,林朝准备上厕所。

    云冉拉着她看江知乾的直播。

    画面里,江知乾坐在保姆车里,还穿着戏服。

    旁边是记者:“江老师,这次和白老师合作,感觉怎么样?你们之前合作过,应该很有默契吧?”

    江知乾点了点头:“白微是很专业的演员。”

    记者又问:“那你在剧里和她的角色安昕有很多对手戏,观众都觉得你们很有CP感。你私下和白微相处得怎么样?”

    江知乾沉默了一秒,说:“男主秦危或许喜欢安昕,但江知乾喜欢宋曦。”——

    作者有话说:白薇:敢不敢官宣一下,吓我们!

    第40章 护着,她的人

    屏幕里, 记者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抛出来。

    江知乾回答得简短而礼貌。

    他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哑,比平时更低沉。

    “男主秦危或许喜欢安昕,但江知乾喜欢宋曦。”

    弹幕瞬间涌上来。

    【江知乾这是在说角色还是说自己?】

    【他说的是“江知乾喜欢宋曦”, 不是“秦危喜欢宋曦”】

    【哇, 这是公开表达对林朝老师演技的欣赏吧】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是在表白吗?】

    【别过度解读了, 他就是欣赏好演员, 宋曦这个角色确实演得好】

    【路人表示,能当着全国观众的面说喜欢一个出场五秒的角色, 这得是多大的认可】

    弹幕里也有人开始阴阳怪气。

    【林朝又蹭热度?】

    【这热搜买得也太明显了吧】

    【江知乾就是客气一下, 某些人粉丝别当真】

    【某些狗的主子不会是想吃偶像剧的饭吧, 都轮到和十八线炒作了】

    【那个林朝是资源咖吧, 谁像她资源那么好, 还买动顶流给她引流】

    【圈内公认资源咖是出道三年七个女主的宋盏吧, 这谁都没演过女主还算资源咖?】

    但很快就被更多理智的声音盖过去。

    【江知乾粉丝表示:哥哥有信息一定会公开的,现在只是角色讨论,大家不要过度脑补】

    【就是, 他要是真有什么事,会自己说的。现在他说喜欢宋曦, 那就是喜欢这个角色,尊重演员】

    【林朝演得确实好,五秒就让人记住了, 不值得夸吗?】

    【黑粉别挑了, 两位演员正常互动,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男神接本都是角色故事有打动他的地方,会好好打磨角色,他能说出来, 说明是真的被角色打动了】

    【就算演偶像剧怎么样?拉高结婚率,你们信不信?】

    【男神演感情戏……你们真的期待吗?感觉吹风机打光磨皮会浪费男神演技和颜值】

    【支持两位演员,期待后续剧情】

    云冉看着弹幕,皱了皱眉:“有人骂你。”

    林朝也看见了,她没有在意,只是说:“正常。”

    盛絮靠在沙发上,端着水杯,表情没什么变化。

    “江知乾的粉丝还算理智,没有跟着起哄。”

    “那是因为他们相信他。”林朝说,“相信他不会拿这种事炒作。”

    云冉翻了几条弹幕,念出来。

    她放下手机,看着林朝:“所以你被他的粉丝认可了?”

    林朝笑了一下:“认可什么?我只是演了一个角色,他喜欢那个角色而已。”

    “可他说的是江知乾喜欢宋曦。”云冉咬着字,“主语是江知乾,不是秦危。”

    盛絮放下水杯,慢悠悠地开口:“他说的不是角色,是他自己。但他不是在表白,他是在表达欣赏。一种纯粹的欣赏。”

    盛絮从林朝的口吻中,察觉江知乾和她是一样的人。

    也许林朝不知道,十八岁前的自己拥有平凡有爱的家庭,其实是个不平凡的事。

    “朝朝。”云冉忽然坐直了身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喜欢宋曦?”

    林朝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懂宋曦。”

    “那不就是喜欢吗?”

    “不一样。”林朝拿起手机,打开和江知乾的对话框。

    她悄悄发了一句。

    林朝:你喜欢宋曦,是真的吗?为什么呀?

    消息发出去,她以为要等很久,但那边秒回了。

    江知乾:是的。

    林朝又打:为什么?她那么冷,那么怪,不喜欢跟人说话,所有人都觉得她不好相处。

    整个剧本宋曦除了偶尔在秦危面前乖顺,其他时候都是个小魔女,也让秦危头疼。

    林朝看见“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又消失,又出现。

    最后发过来一条消息。

    江知乾:她的出生,成长,结局都被人所操控。

    林朝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林朝:哦。

    大约是演戏的后遗症,在某个时候,林朝觉得自己还是宋曦。

    她的结局也是被操控?

    林朝忽然细思密恐,宋曦在剧本之外也有未尽之语,同样秦危也是。

    原来江知乾演的秦危,以爱之名让宋曦为人类而战。

    大约是男女思维不同,她沉浸式演戏的时候,最后确实有一部分是因为秦危。

    可她没有想到秦危从始至终都是不爱宋曦的。

    这部戏是大男主,白薇是女主,也是因为大结局秦危身边只有她一个异性活着。

    江知乾回了一个问号。

    她又打:知道了。你是在可怜她。

    江知乾:她不需要可怜。

    云冉在旁边小声问:“他回了什么?”

    林朝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

    云冉看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说的是宋曦吗?这么虐啊我不看了。”

    “又不是女主,结局当然不好。”盛絮端着水杯,嘴角动了一下。

    云冉很生气:“我才不会写呢!每个女孩子都应该有好结局,我感觉宋曦很可怜啊。”

    林朝立马说:“她不需要别人可怜。”

    云冉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林朝躺在沙发上,云冉开始赶稿子,盛絮也开始工作。

    她打开微博,搜了“江知乾喜欢宋曦”的词条。

    讨论区里,粉丝和路人还在聊。

    【理智讨论:江知乾说这句话,是想表达他对好演员的尊重吧】

    【附议。他从来不是那种随便炒CP的人,能让他公开说的,一定是他真心认可的】

    【林朝的宋曦确实好,五秒就把人带入戏了,换我也喜欢】

    【黑粉歇歇吧,人家演员之间正常互动,别什么都往恋爱上扯】

    【江知乾粉丝表示:哥哥说什么我们都支持,但不要过度解读,给他空间】

    【路人觉得,这种互相欣赏的同行关系,比炒CP高级多了】

    【是啊是啊,奶新人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朝前什么时候和星光公司关系这么好了?】

    【应该说朝前把星光收买了?】

    【等等朝前的朝,是林朝的朝吗?】

    【读音都不一样,这个早就被澄清了】

    【听说是宴氏的太子爷和江知乾一起开的,据说两人有一腿呢?】

    【楼上不要造谣,就是有你这种人,男神才开始和女演员互动】

    【天呐,原来是澄清自己不是同性恋吗?】

    林朝翻着那些评论,皱着眉。

    江知乾和宴楚潮?

    宴楚潮不是和盛絮在一起了吗?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盛絮。

    盛絮正低头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写什么棘手的东西。

    云冉窝在沙发另一头,抱着笔记本,嘴里咬着笔帽,表情痛苦,显然卡文了。

    客厅里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翻页的声音。

    林朝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想起盛絮说起宴楚潮时的表情。

    盛絮说宴楚潮对她来说像隔着一层薄雾的远山。

    她说“他的心很大,装着世界,装着所有人。但他的心是冷的,坚强的冷。”

    林朝当时以为她说的是江知乾。

    后来她反应过来,盛絮说的是宴楚潮。

    江知乾和宴楚潮,表面上是很像的人。

    对谁都好,对谁都笑,把温暖给出去,自己站在远处。

    但他们不一样。

    宴楚潮的冷,是距离,他从出生就站在高处,俯瞰众生,慈悲但不亲近。

    江知乾的冷,是孤独,他站在人群中,和每个人握手、微笑、拥抱,但他自己知道,没有人真正碰到他。

    她想起宋曦。

    宋曦的倔强和不驯,都是因为不想被人可怜。

    但她需要被看见。

    被看见,比被爱更难。

    因为爱可以出于同情、出于责任、出于习惯。

    但看见,是认可。

    林朝放下手机,坐起来。

    云冉从电脑后面探出头,一脸紧张:“怎么了?他发什么了?”

    “没什么。”林朝站起来,“我去倒杯水。”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

    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她靠在冰箱门上,看着厨房的窗户。

    窗外是小区的中庭,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儿童滑梯。

    她想起宋曦的结局,为人类而战。

    她演那场戏的时候,哭得很惨。

    不是因为剧情虐,是因为她忽然觉得,宋曦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她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牺牲。

    她的存在,是为了让秦危成长,是为了让人类得救。

    曾经她以为秦危是她的特殊,没想到这份特殊也夹杂着对未来的器重。

    宋曦不过是选择之一。

    可是在那样的时代,成为火种,本来就是无上荣光。

    可林朝为什么还觉得心里闷闷的?

    从前的白月光只需要美,哭得美,笑得美,冷着脸美。

    宋曦是她沉浸饰演的第一个角色。

    林朝好像是走不出角色了。

    林朝把水瓶放下,走出厨房。

    盛絮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打字。

    “盛絮。”

    “嗯。”

    “你说江知乾和宴楚潮很像。我觉得不像。”

    盛絮的手指停了。

    “宴楚潮的冷,是站在高处。江知乾的冷,是站在人群里。”林朝说,“宴楚潮不需要别人看见他,因为他自己就是光。但江知乾需要。他需要有人走过所有人,需要有个人分享。”

    盛絮打字的手没有再动,过了几秒,她轻声说:“所以那个人是你。”

    林朝问她:“所以你早就知道江知乾不喜欢我啊。”

    盛絮合上电脑,正对着林朝。

    她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淡然,多了几分认真,甚至有一丝很少见的柔和。

    “林朝,你听我说。”

    “江知乾这个人,他可能到现在都不懂什么是爱。不是他不想懂,是他没学过。这是他从小缺失的东西,他的家庭没有给他爱与被爱的模板,所以他给出的,是他最擅长的方式:保护、照顾、牺牲、奉献。”

    “他学会的是怎么不让别人受伤,怎么把自己的情绪压到最深,怎么对全世界好却不对任何人靠近。”

    “朝朝你在他眼里是什么?是明珠,是他一开始期待的样子。”

    “我说过我和江知乾对你第一印象是一样的。”

    “你家庭美满,所有人都爱着你,明媚、耀眼、干干净净,追求自己的梦想。”

    “现在他看见这颗明珠掉进了泥泞里。他受不了,是因为他见不得你受苦。

    “这种不忍,比爱更强烈吧?”

    盛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带着一种她很少展露的认真。

    林朝的手指攥紧了水瓶。

    “爱是可以控制的。”盛絮的声音更轻了,“你可以选择不爱一个人,可以慢慢放下,可以告诉自己算了。但不忍不能。你看见一个人受苦,你心里难受,你忍不住要去帮她,那不是选择,那是本能。”

    她停了一下。

    “他对你就是本能。”

    云冉也过来,看着林朝的眼睛:“凭我的经验,你对他来说,是特殊的。从高中到现在,他身边那么多人,他唯独放不下你。他在凌晨三点搜你的名字,在荒岛上第一个冲进雨里找你。这些都不是对普通同学做的事。”

    “你在他心里,占了一个没人能取代的位置。”

    “那个位置,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叫什么。他可能不会说我爱你,但如果你站在他身边,以妻子的身份,他会看见你。”

    “也许有一天,他会学着爱你。也许你们婚后各忙各的,他会把资源都给你,捧你走上星光之巅,但 他只是守护者,不是你想要的爱你。”

    云冉的声音轻了下来,抱着林朝:“朝朝非常好,好到值得被任何人喜欢。但你喜欢的那个人,你觉得他值得你往前走一步吗?我觉得你只要思考,他这个人本身值不值得你赌一次?”

    情爱,婚恋向来都是没有标准,很难很难的话题。

    客厅里很安静。云冉停下了敲键盘的手,屏住呼吸看着林朝。

    “我不知道。”林朝听到自己的心声,“他站在我面前,问我愿不愿意,我会说愿意。”

    “我无法拒绝他。”

    “也无法拒绝靠近他的机会。”

    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爱上她。

    窗外的风吹着,吹着窗户上的风铃沙沙响。

    好像那天吹走带着少女心事的纸飞机,吹来了勇敢。

    在好友的话语里,她也想做那个人的守护者。

    她想,如果每个明天醒来,都能看到他的消息,是多么好的事情。

    所以,她愿意往前走一步。

    林朝接下里的日子休息,她决定走出宋曦。

    盛絮和云冉一有空就来找林朝,顺带追剧。

    第五集之后,宋曦的戏份多了起来。

    她在实验室里长大,每天被抽血、被注射、被各种仪器监测。

    她从不反抗,也不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外面。

    弹幕开始心疼。

    【宋曦好可怜】

    【她从小就被关在实验室里,从来没有出去过】

    【她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报告,秦危这个副本结束就到战场】

    【火种实验室副本,马上抵达战场】

    宋曦第一次遇见秦危。

    秦危闯进实验室,误打误撞打开了她的囚室。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秦危拉着林朝就跑。

    【祖宗拉了怪物的祖宗】

    【这可是最大的反派!男主太勇了!】

    【一不小心带了反派回家】

    【最大的反派成了我的金手指】

    【他们终于见面了】

    【宋曦看秦危的眼神好像在说,怎么有把怪物当初同伴,要救走的笨蛋】

    【笨蛋也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林朝看着屏幕上秦危和宋曦对视的那个镜头,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她想起拍那场戏的时候,江知乾站在她面前,很近。

    其实在片场,江知乾非常非常忙碌,空闲的时候,又很多人请教,或者是其他的事情。

    不知道怎么的,她和江知乾又演不熟,可能是白薇在的原因。

    这个场景前,她和江知乾很久没有对视了。

    导演喊了开始,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演的是秦危,她演的是宋曦。

    但那一刻,她觉得他看的是她。

    林朝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

    甜的,但喉咙是涩的。

    宋曦开始黑化,反派找到她,引诱她,告诉她这个世界欠她的。

    她站在废墟里,周围全是火焰和尸体。

    她伸出手,握住了反派的手。

    【不要啊宋曦】

    【她黑化了】

    【好心疼,她只是从来没有被爱过】

    【这个转折演得太好了,我能感觉到她的绝望】

    宋曦彻底成为反派,她开始追杀主角团,每一次出现都带着压迫感。

    她的能力很强,强到没有人能对抗。

    她每次看见秦危,都会犹豫。

    【宋曦好可怕】

    【但她看秦危的眼神好让人心疼】

    【她不是真的坏,她只是不知道什么是好】

    【江知乾演的那个角色,是唯一对她好的人】

    【她舍不得杀他】

    宋曦和秦危单独对峙。

    秦危没有跑,没有攻击,只是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宋曦问他:“你不怕我杀了你?”

    秦危说:“你不会。”

    宋曦问:“你怎么知道?”

    秦危说:“因为你哭了。”

    宋曦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她以为她已经不会哭了。

    弹幕哭成一片。

    【我哭了】

    【宋曦哭了我也哭了】

    【她不是怪物,她只是从来没有被爱过】

    【江知乾说“因为你哭了”那句,我反复看了十遍】

    云冉已经哭了,抽了一张纸巾擦眼泪。

    “林朝,你演得太好了,我受不了。”

    盛絮的眼眶也红了。

    林朝抱着抱枕,看着屏幕上宋曦的脸。

    她的眼泪是真实的,不是眼药水。

    那场戏她拍了五条,每一条都哭了。

    江知乾的演技是真的好,她代入宋曦之后,看见他就想哭。

    假如她不是实验体呢?

    假如……

    可惜没有假如。

    非我族其心必异。

    宋曦在女角色里,虽然只有几集,但是镜头很多,但也很集中,这几集看完就是活在角色口中,最后就是镇压的片段了。

    大结局的那天。

    宋曦站在诡异世界的入口,身后是通往人类世界的门。

    秦危在门那边喊她:“宋曦!回来!”

    宋曦回过头,她说了秦危最满意的一句话:“我愿为无能且蚍蜉撼树的,自私且善良,懦弱且勇敢……的人,自愿奉献余生,镇压所有诡异,直到能量的尽头。”

    她被诡异吞噬前。

    她一字一句道“我的立场是人类。”

    整个屏幕都是弹幕,密密麻麻的,看不清画面。

    【宋曦!!!】

    【不要啊!!!】

    【我哭死了】

    【她最后那个笑,我记一辈子】

    【无能且蚍蜉撼树……这不就是普通人吗】

    【她为所有人牺牲了自己】

    【宋曦是真正的英雄】

    【火种这个剧名,说的就是她吧】

    云冉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盛絮递给她纸巾,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林朝眼泪流到下巴,滴在抱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集播完,热搜爆了。

    #火种大结局# 热搜第一。

    #宋曦我哭死# 热搜第七。

    #林朝演技# 热搜第三十二。

    林朝打开热搜,她点进去,评论区全是夸她的。

    【林朝以前都是演白月光,没想到演反派也这么绝】

    【宋曦这个角色,她演活了】

    【她哭的时候我也哭,她笑的时候我哭得更厉害】

    【求求你们看看林朝,她真的不是花瓶】

    也有几条不一样的。

    【林朝和江知乾的对手戏好有感觉,他们是不是真的在一起过?】

    【你们没看那个采访吗?江知乾说“江知乾喜欢宋薇”】

    【看了看了,我当时就炸了】

    林朝点进那条评论,看到一个视频链接。

    标题是“《火种》采访:江知乾被问和女主相处怎么样,他的回答让全场安静”。

    云冉吐槽了一下:“什么叫全场安静。”

    大结局播完的第二天,李姐一大早就来了。

    林朝还没睡醒,门铃就被按得震天响。

    她披着外套去开门,李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早餐,身后跟着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圆脸,大眼睛,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手里抱着一堆文件,笑得跟向日葵似的。

    “林朝姐好!我是新来的助理,叫我小贺就行!”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夏天切开的西瓜。

    林朝愣了一下,侧身让她们进来:“之前的小王呢?”

    “你师姐要过去了。”李姐把早餐放在茶几上,坐下,开门见山,“今天有个饭局,星光那边的几个投资人想见你。你收拾一下,衣服和造型师下午四点到。”

    林朝接过小贺的东西,给她介绍房间。

    “你可是好样的,星光这次对你可是下了血本。”李姐靠在沙发上,翘起腿,语气不轻不重,“《火种》的宣传资源,一大半是他们出的。热搜、营销号、短视频切片,全包了,这不是谁都有的待遇。”

    林朝没有说话,慢慢喝豆浆。

    林朝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杯,纸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想起当初拍《长安故》,是她自己面试得来的,星光只是挂了个名,连探班都没来过。

    《火种》是江知乾的原因。

    但这些话,她没有说。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

    李姐满意地笑了,站起来拍拍她的肩。

    林朝站起来,往卧室走。小贺跟在后面,嘴没停过。

    “对了林朝姐,李姐买的包子是鲜肉的,你要不要吃一个?我看你豆浆都没喝完,是不是不喜欢这个牌子?我下次换个牌子,你喜欢喝什么豆浆?甜的还是原味的,还是红枣的?温度要烫一点还是温一点?”

    林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贺立刻闭嘴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甜的,烫一点。”林朝说。

    小贺笑得更灿烂了:“好嘞!我记下来了!”

    下午,一行人出门。

    “林朝,我跟你说。”李姐一边开车一边说,“今天这个饭局,星光那边来了三个副总,还有一个是专门负责艺人经纪的。他们对你很重视,你到时候注意一下,说话别太冷。保持距离感,但也要让人感受到你的诚意。”

    “不要发生两年前的事情。”

    小贺好奇地看着林朝,也就一瞬间,就低下头。

    林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嗯。”

    “还有,他们可能会问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你记住,就说想好好演戏,想挑战不同类型的角色,想跟好导演合作。别说你想跳舞,也别提你那个舞蹈室的事。在他们眼里,你是个演员,不是舞者。你得让他们看到你的商业价值。”

    林朝的手指蜷了一下:“嗯。”

    小贺从副驾驶回头看了她一眼,林朝对着她浅笑。

    林朝是个好看的女孩,小贺觉得真人比电视剧还要白月光。

    李姐继续说:“《火种》之后,你手上的剧本会多起来。但不要什么本子都接,要挑。”

    林朝看着窗外,树影从车窗上一晃而过:“嗯。”

    “你这孩子,就只会说嗯。”李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有些不满,“我跟你说这些,是为你好。你知道现在多少人盯着你这个位置吗?《火种》一播,你的热度上来了,想挤掉你的人多的是。”

    “你得有人撑腰。星光就是你的靠山。没有星光他们,你一个人在这个圈子里,寸步难行。”

    “你知道圈子里,很多合约,可没有星光公正。”

    林朝沉默了几秒:“李姐,我没有说不信你们。”

    “那就好。”李姐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是在逼你,我是提醒你。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独了。不爱说话,不爱社交,不爱求人。但在这个圈子里,你不求人,人就求你吗?不会的,人家只会把你忘了。”

    “星光不会让你出现两年前的时刻,有些不过分的事情,你就忍一忍。”

    林朝手攥紧裙子,又磨平。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

    “小贺,你就在车里等。不用上去。”李姐说。

    小贺点点头,坐回车里,打开手机开始刷。

    林朝跟着李姐走进那道木门,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拐了两个弯,到了一间包间门口。

    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李姐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赵总、张总、李总,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

    林朝跟在后面,走进去。

    包间很大很古典,中间一张圆桌,坐着三个人。

    “林朝来了,快坐快坐。”坐在正中间的男人站起来,笑着招呼。

    他是星光负责艺人经纪的王总,微胖,戴眼镜,笑起来很和善,眼睛一直在打量她。

    林朝笑了笑,在指定的位置坐下。

    李姐坐在她旁边。

    “林朝啊,《火种》我看了,演得好。”王总给她倒酒,李姐连忙接过,“宋曦这个角色,难度很大,你把握得很准。我们星光内部讨论的时候,都说你是这个角色的不二人选。”

    “谢谢王总。”林朝轻轻抿了一口。

    另一个副总接话:“林朝,我们星光对你的规划是长线的。不只看这一部戏,是看你未来三到五年的发展。你有这个潜质,我们也有这个资源。关键是,你愿不愿意跟我们深度合作。”

    林朝放下茶杯,没有说话。

    李姐在旁边笑着打圆场:“林朝当然愿意,她一直说星光对她有知遇之恩。”

    王总笑了,举杯:“那我们预祝合作愉快。”

    林朝举起杯,碰了一下。

    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菜馆的包间很安静,只有杯盏碰撞的声音和偶尔的寒暄。

    王总又给林朝倒了一杯酒,李姐在旁边笑着挡了一下,说林朝不太能喝,王总摆摆手说没事,能喝多少是多少。

    林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墨绿色连衣裙的女人走进来,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的妆容很精致,五官明艳,一进门就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林朝的手指顿了一下,杯沿贴在唇边,没有喝。

    “王总,不好意思来晚了。”女人的声音带着笑,熟稔地走过去,在王总旁边的空位上坐下,“路上堵车,我自罚三杯。”

    王总笑了,给她倒酒:“董妍,你来得正好。这是林朝,之前也是舞蹈演员,你应该认识吧?”

    董妍转过头,看着林朝。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

    董妍笑得得体。

    “认识。当然认识。”董妍端起酒杯,“林朝,好久不见。”

    林朝看着她,举杯碰了一下。

    “好久不见,董师姐。”

    董妍是林朝在舞蹈学院时的师姐,比她高两届。

    那时候董妍是所有人眼里的天才,技巧好,表现力强,拿过好几个比赛的冠军。

    林朝刚入学的时候,董妍已经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只是舞台只有一个主角,基本上遇到董妍之后,她都是第二,都是群演。

    后来她才知道,董妍走了有“靠山”的道路。

    酒过三巡,包间里的气氛热络起来。

    王总讲了一个圈里的笑话,几个副总都笑了。

    董妍笑得最大声,但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林朝身上。

    林朝受不了烟酒的味道,离开一会。

    在洗手台洗手的时候,正巧见董妍进来。

    “林朝。”董妍忽然开口,“你最近跳舞还跳吗?好像没看见你比赛和演出了。”

    林朝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偶尔。”

    “可惜了。”董妍歪着头看她,“你以前跳得那么好,每次比赛都是第二。记得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朝看着董妍,表情很平静:“记得。每次都是第二。每次都是董师姐第一。”

    董妍笑了,那个笑很甜,像她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任何不愉快。

    “那时候我还跟老师说,林朝早晚会超过我。可惜你没坚持下去。”

    两年前,那是她最后一次跳舞比赛。

    董妍拿了第一,她拿了第二。

    颁奖典礼结束后,董妍拉着她去参加一个饭局,说是有几个投资人想见她们。

    她不想去,董妍说这是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她去了。

    包间比今天这个大很多,人也多很多。

    烟雾缭绕,酒杯碰撞,有人喝多了,开始说胡话。

    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拉着她的手,说她长得像他初恋,让她坐他旁边。

    她不想坐,董妍在旁边笑着说,林朝不太会喝酒,您别为难她。

    中年男人不高兴了,说你什么意思,我为难她?我这是看得起她。

    然后那只手就搭上了她的肩膀,很重,五指陷进她的肩胛骨里。

    呼吸也很臭。

    林朝站起来,酒杯从桌上滑落,碎在地上,声音很脆。

    中年男人也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骂她给脸不要脸,拉着她要她跌进沙发里。

    林朝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张脸上油腻腻的光,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她拿起桌上的酒瓶,砸了过去。

    后面的事,她记得不太清了。

    只记得尖叫声,有人拉她,有人骂她,有人喊叫救护车。

    她被人拉出包间,走廊很长,灯光很亮,她的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董妍拉着她跑,高跟鞋跑掉了一只,脚踩在碎玻璃上,血和玻璃渣混在一起,她没有停。

    那天晚上,妈妈跪在外公面前,求他帮忙。

    外公没有帮忙。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妈妈,说了一句:“你自己的女儿,你自己管。林家的脸,已经被她丢尽了。”

    是继父卖了产业,凑了一笔钱,赔给那个中年男人。钱不够,又卖了一套房子。

    林朝不知道那些钱是怎么凑齐的,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跳过舞。

    不是不想跳,是不敢跳。

    她怕一跳舞,就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只手,想起那个酒瓶,想起手上的血,想起妈妈跪在地上的背影,想起外公说的那句话。

    她把这些都锁进了心里的一个房间,门关得很紧,钥匙扔了。

    她以为再也不会打开了。

    董妍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林朝,听说你最近接了《火种》,演得不错。我看了,宋曦那个角色,你演得真好。”

    “谢谢董师姐。”

    “你现在是有星光捧你了,比我当年强多了。”董妍端起酒杯,语气很随意,“我当年可是什么都没有,全靠自己。”

    林朝看着她:“当年那个谁呢?”

    董妍笑了:“你比我幸运,护着你的那个人一直护你。”

    林朝有些疑惑。

    董妍斜靠在洗手台上:“你不会以为演员圈比舞蹈圈干净吧?星光要是有所作为,就不会这么多年你还是十八线了。”

    “两年前我想给你解决的时候,发现以为有人解决了,那谁说是朝前的人。”

    “我想这两年,你没出事,应该也是朝前的人出手了。”

    林朝否认:“也许是演员圈干净呢?也许是星光没有这样的饭局?”

    “哦?我可是在王总身边看见你同经纪人的二线乔清筠。”

    “你告诉我这个是什么意思?”林朝立马想到了江知乾,只是也没必要和董妍说。

    董妍看着林朝:“林朝,你还恨我吗?”

    “那天晚上,是我带你去的。如果我不带你去,你不会遇到那些事。你也不会不跳舞。你也不会进娱乐圈。”董妍靠近她,直直地看着她,“你恨我吗?”

    林朝摇了摇头:“不恨。”

    “那天晚上,是你拉着我跑的。你的脚被玻璃划伤了,流了很多血。你没有松开我的手。”林朝回忆起,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你不带我跑,我可能就死在那里了。”

    以她当时的性格,可能就是直接……

    董妍转身就走:“林朝,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善良了。”

    “这么善良的人,在这个大染缸里怎么还没染黑呢?”

    “我没你想的那么善良。”她对着镜子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董妍没有走远。

    她靠在洗手间门口的墙上,点了一支烟,烟雾袅袅地升起来。

    林朝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路过董妍:“你也不是全黑的。世界并非非黑即白,我们只是选择不同而已。”

    董妍转过头,看着林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很快就被烟雾遮住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董妍把烟掐灭在洗手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印,“我都说了那天晚上是我带你去的,你怨我恨我都是应该的。你偏偏不恨。你不恨,我就永远欠你的。”

    “你不欠我。”林朝走过去。

    有些人路过自己,就是来上课的。

    董妍没有再问,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朝,那个一直护着你的人,你欠他一句谢谢。”

    “他遇到了麻烦,明天去圣塔会所,也许你能帮到他。”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嗒,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朝站在原地,走廊的灯很亮,照得墙壁白晃晃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走廊,也是这样的灯光。

    等等!

    江知乾遇到了麻烦?——

    作者有话说:林朝:原来我走护夫路线?

    董妍:……我想是整顿娱乐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