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你不偿命,这个网名,顾盼一直没改,就这么用了三年。

    这三年中,少不得有人视奸她的朋友圈,以此评估顾盼“迷死人”的程度,有几次正式社交场合,因为这个名字太中二,还闹过笑话。

    顾盼曾经想过,不如改回去算了。

    但,拒绝裴近远的心情,很快又占了上风。

    顾盼试图用微信起名这一魔法手段,令他明白,老娘追求者很多,舔你,是我爹的意思,我根本不稀罕。

    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裴近远的面前维持尊严。

    但魔法就是魔法,只存在于童话故事里,回归现实,顾盼自知,她只是一台套着法拉利外壳的拖拉机,不够资格迷死裴近远。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一年就离婚。

    离婚,被顾盼视作人生败笔,她实在不想再以这个狂妄之中带有傻缺意味的名字,做下一段恋情的开场白。

    她窝在沙发里默了一会儿,给自己起了一个新网名,作为相亲专用——不吃香菜阿巴巴——是不是听起来好多了。

    顾盼用这个崭新的名字,给那位男嘉宾回了一条:【你好。】

    男嘉宾秒回:【你好,头像是本人吗?】

    顾盼:【当然是我本人。】

    还是上次画展用过的照片,顾盼后来拿它做了微信头像,现在一并导入相亲网站上。

    美女的杀伤力,此刻变得具象了。

    在顾盼确认是本人后,肉眼可见,对面男嘉宾兴奋起来。

    【你可真漂亮……】

    【看你资料,今年只有26吗?】

    【是本地人吗?人在北城吗?】

    查户口一样的聊天方式。

    顾盼不确定,这是相亲里的常规操作,还是对方个性热情。

    顾盼将信将疑,只挑最后一个问题回答,【我在北城。】

    马上她又迎来对方更明确的意图。

    男嘉宾:【可以出来见一面吗?咱们见面聊一聊?】

    犹豫再三,顾盼在屏幕上敲了个地址。

    是一间专注意式拼配的咖啡馆。

    那家店豆子一般,但老板香,是一个师兄沈准开的,因为周琦琦暗恋人家,所以总拉着顾盼去捧场。

    一来二去,咖啡店的地址,躺进了顾盼的必吃榜。

    她随手一推,男嘉宾那头过了好久才回复,【这家咖啡店不便宜,人均70了。】

    顾盼以为他在开玩笑,于是也用开玩笑的口气,问。【我还知道一家店,人均700,你要不要尝尝?】

    男嘉宾犹如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回复过。

    大概把她当成杀猪盘了。

    顾盼没放心上,直接去浴室洗澡卸妆。

    可半夜睡到一半,顾盼猛地坐起来。

    破大防了。

    她噼里啪啦发信息,质问男嘉宾,【我这么漂亮,难道不值得你花70块钱请我喝杯咖啡?!】

    信息发过去,时间空荡流淌。

    此刻是凌晨三点,鬼都忙着投胎的时间,哪有人搭理顾盼。

    一口气堵在胸腔,无处发泄。

    顾盼光脚在房间里一圈一圈地转悠,十五分钟过去,怒气不减,委屈却翻倍了。

    她竟然为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半夜睡不着觉,如此荒谬,她势必要拖一个垫背的。

    有点“我不好,谁也别想好”的意思。

    于是,一通电话砸向裴近远。

    嘟嘟嘟。

    电波一声声的传导,空茫无应答的等待,无限拉长了时间,顾盼耐心本来就不多,等了又等没人接,她正准备放弃。

    信号一动。

    “喂?”声音不高不低,略略发沉,有种熟悉的冷静,顾盼的心突然就安定了。

    “裴近远,你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她刚要诉说价值70块钱的委屈,不等开口,就被裴近远直接打断。

    “顾盼,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犹如夜半忽然落下的细雪,裴近远语气透着不近人情的冰冷,这绝不是顾盼期待的安慰。

    一开口,她的小脸已经皱起来了,“不就是三点么……”

    裴近远:“凌晨三点那你还不睡觉?”

    “难道我就不能有事找你吗?!”

    “你有什么事?”

    “我真的有事。”顾盼大脑飞速运转,“……你安排我去讯达旗下的医院产检,为什么不提前征求我的同意?”

    “那是离你家最近的医院。”

    “可那也是你的医院,我的隐私怎么保证?!”

    电话里的静了两秒,再开口时,裴近远的克制,透过平淡至极的语气,俨然下一秒就要挂电话了。

    “顾盼,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顾盼故作惊讶,“好神奇,你怎么知道?!”

    多少次的经验了,不管谁惹了顾盼,她都会在裴近远身上撒一股无名火,找茬、吵架、咬人……她干过很多离谱的事。

    裴近远比顾盼自己还要了解她,“你要胡闹,去找别人,我们已经离婚了,我没时间、也没义务照顾你的心情。”

    顾盼不生气,反而没心没肺笑了一声,“我这不是还没找到下一个嘛,所以先借你用用——”

    话没说完。

    忽然,电话里传来一道温柔女声。

    “……是谁啊,这么晚打电话。”

    电波嗞地一声,像一列蒸汽火车,呼号着,沸腾着,从顾盼大脑骤然穿过。

    她人都懵了。

    凌晨、女人、裴近远的身边……破案的线索,再清晰不过。

    顾盼不自觉握紧电话的手指,抠到指尖发白,用了几秒钟,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介入了别人的贤者时光。

    一把掐断电话。

    顾盼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乱跳。

    没有抓到实质证据前,顾盼总把小三小三挂在嘴边,现在人家送到眼前,她却鸵鸟般,自己先缩了。

    不敢吵。

    不敢闹。

    更不敢对峙。

    只开一盏夜灯的房间,过分安静,人影投于墙壁上,孑然呆立了许久。

    顾盼回神,低头一看手机,仿佛是什么脏手东西,慌忙一抛。

    转瞬,电话淹没在棉海。

    ——

    无声的夜晚,放大了听筒里的对话声,但很快,随着电话任性挂断,办公室重回安静。

    裴近远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挑过一抹目光,无波无澜看向来人。

    “怎么样,实验数据出来了?”

    “嗯。这个批次的药物,有效成分含量完全符合标准,辅料批次也无任何异常。第三方检测机构的初步数据也支持这个结论。”

    刚才,一时上头插嘴老板的家务事,宁一然已经有点后悔,见裴近远不追究,她不敢怠慢,赶紧递出报告。

    而对于熬通宵的人来说,带着温热的这几张纸,可能是最抚慰人心的东西了。

    裴近远一页一页仔细翻看检测报告。

    从昨天上午开始,他就在忙。

    先是开会,讨论上半年的营收计划,然后又约谈林董,裁撤旧的供应链,费了一番功夫,终于谈好,紧接着下午就出事了。

    起因是讯达集团下属的制药公司,研发了一批新药,投入临床刚刚半年,就有人爆出病人服药后,病情反而加重的新闻。

    经过互联网一番发酵,事态愈演愈劣,于是裴近远立即开始应对媒体、安抚股东、下令启动紧急检测……

    一直忙到现在。

    宁一然:“现在看来,确实是虚惊一场,是那位患者的个体不良反应,叠加了互联的舆论,才闹这么大。”

    说完,她习惯性望向裴近远。

    本来以宁一然的履历,来制药厂跑腿,多少有点大材小用,她也有点怀才不遇的不甘,但一切的情绪,在见到裴近远时,全部烟消云散。

    他如高塔,值得仰望。

    正如这场可能压垮一间庞大药厂的危机,在裴近远这里消弭于无形,他仍是态度平淡,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如释重负的表情。

    “既然不是我们的问题,后面的事情,就移交公关部和法务部。”

    裴近远传达指令,宁一然点头记下。

    “我明白,我们的公关部会对外公布检测结果,法务部也会对最早散布不实信息、且点击量超过立案标准的几个自媒体账号,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嗯。”

    裴近远将目光重新投向电脑,仿佛刚才那场危机,以及那通突兀的电话,都不够引起他的重视。

    心头掠过一丝难言的酸楚,宁一然忍不住说,“抱歉,刚才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讲电话了吧。”

    事出紧急,这间办公室的门槛,都叫手下人踩烂了,裴近远当然不会怪她。

    “不用道歉,你送来的是可以让我下班的好消息。”

    他语气轻松,宁一然却笑不出来,抓紧难得与他独处的机会,她绕过书桌,在裴近远腿边蹲了下来。

    完全献上忠诚的动作,令裴近远再次看向她,眼神一顿。

    女人的肩膀,只比他的膝盖高了一点,这样的视角,正好看清她脸上淡淡的脆弱,和眼中的炽热。

    裴近远晃了神,想起顾盼。

    婚后顾盼不作不闹的时候,也会流露这种神情,像街边的流浪猫,看到食物又馋又不敢靠近的模样。

    他一直没搞懂,张牙舞爪如顾盼,为什么要怕他。

    裴近远的思绪,重新回到眼前这张脸上。“你想说什么?”

    宁一然下意识垂眸,“处理危机公关,本来是我的工作,但却要你坐镇陪我,我感觉很挫败。”

    裴近远:“对于一个刚刚毕业的新人来说,你已经很不错了。”

    宁一然稍稍顿住,抬头来看他,片刻,又匆忙收回了目光。

    “可你看过报告,似乎也不怎么开心。”

    “不是你的问题。”

    至于是谁的问题,答案呼之欲出。

    跟刚才的电话有关。

    宁一然有些黯然。

    她当然不会自取其辱地认为自己比顾小姐那种花瓶更具观赏性,但,是人就有情感,如裴近远这样的强者,也需要休憩。

    宁一然自认为才华与温柔,可以成为男人港湾。

    她微微仰面,鼓起勇气,“顾小姐一直认为你和我有暧昧,是因为她不了解你的为人,但我知道,裴总,你是令人仰慕的绅士……我愿意做你的倾听者。”

    裴近远看着她。

    宁一然这个女孩子,身上有一种成年人少见的坦率,喜欢或者不喜欢,她都明明白白的摆出来,不需要别人去猜。

    裴近远欣赏她这点,“但我们只是同事。”

    宁一然稍怔,“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有权有势的男人,哪个不是多偶,偏裴近远恢复单身了,还是对她一直很疏远。

    宁一然还想争取,“难道做朋友也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下一瞬,裴近远滑动椅子,退开些许,已经站起身。

    “我本来无所谓。”男人垂眸,以上帝的角度,告知宁一然。“但顾盼不喜欢你,我们就不能做朋友。”

    宁一然:“可你们已经离婚了,你和谁做朋友,为什么要在意她的想法?”

    裴近远一顿,不回答,只是因为她还不够格知道答案——

    关于顾盼和他,还有婚姻之外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