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玩家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山楂糖 > 8、第 8 章
    中午时分,家里笼罩着一股低气压,没人讲话,连平常废话最多的李楚楚也沉默寡言。

    这个时间段的供电所安安静静,衬得隔壁叱骂的声音尤为响亮。

    李楚楚和李知昱捧着饭碗,悄悄交换一个眼神。

    杨冰大概又被骂了。

    大有可能因为他们。

    两颗小脑袋埋得更低,快成了碗盖。

    饭毕,两个童工收拾碗筷比平日积极,不再推三阻四和讨价还价,也侧面印证异常。

    还差一点点,李知昱悄声催李楚楚快点洗完,躺上床装午睡,妈妈就会像上次一样放过他们。

    李楚楚深信不疑。

    兄妹湿着手,一齐从厨房回客厅。李楚楚下意识慢了一步,躲到李知昱身后。

    李知昱给她有意无意顶了一下腰,打头阵开口:“妈妈,我们洗完碗了,现在去睡午觉。”

    李知昱平日再乖顺,也不会事事报备,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小动作太过显眼。

    张小芹瞥一眼李书良的表情,面对自己的亲儿子,还得她先开口。

    她说:“石头,你过来。”

    李楚楚见不是喊她,小小地松了一口气,但也不好意思走。《还珠格格》里演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她杵在原地,浑身像爬满蚂蚁,左右不自在。

    张小芹:“你有什么没跟妈妈说?”

    李知昱瞥了李楚楚一眼,刚才形影不离,她不可能告密,跟他同穿一条裤子,也不至于告密。

    他沉默不语。

    张小芹略显失望,只能开门见山,问:“刚刚你怎么开门回家?”

    李知昱刚刚吓白的脸霎时涨红,他说:“开门就进来了啊。”

    他没撒谎,也没全讲实话。

    张小芹恼道:“老肥门卫都跟我说了!”

    李知昱哑了,瞟了眼另外一个大人

    李书良眉头紧锁,明明盯着他,却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李楚楚刚想开口解释,一时卡在对张小芹的称呼上。同一屋檐相处三个月,她若再叫阿姨,只会疏远了关系。可从未启用特别的称呼,现在叫起来突兀,她也叫不出。

    李楚楚走到张小芹跟前,仰头看着她,还想拉她的手,她先低头叫停。

    “楚楚,我跟哥哥说话,你等一会儿。”

    认错总比犯错需要胆量,李楚楚刚刚冒头的勇气瞬间被掐断。

    李知昱低声说:“从杨冰家爬过来。”

    张小芹没了平日的和颜悦色,阴沉着脸:“这里是几楼?”

    李知昱:“二楼。”

    张小芹:“嫌不够高吗?你就不怕摔破头、摔断腿?!”

    李知昱耷拉下脑袋。

    李楚楚偷瞄他一眼,又想讲话,给李书良打断。

    “你妈说你跟别的小男孩不一样,从小特别听话。”

    李书良在家里很少讲话,每次开口,总没好话,嘴巴跟门卫老瘦一样臭。

    张小芹的脸上多了一股被挑刺的无奈,她挽起气得凌乱的鬓发,缓缓地解释:“男孩子再怎样听话,也要比女孩子皮一些。”

    李知昱感知到气氛不对,马上说:“妈妈,我错了,以后再也不爬了。”

    张小芹:“罚你下午在家反思,不准出去玩。现在带妹妹进去午休。”

    李书良补上一句,“楚楚,你也不能出去,改改你丢三落四的臭毛病。”

    李知昱扭头拉开次卧的纱窗门,帮李楚楚扶了一下,让她也溜进来。

    他去关阳台门和拉窗帘,李楚楚也想关木门遮光,对上客厅大人的眼神,又怂了,只摸摸门边就甩开拖鞋爬上床。

    不关门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大人总会担心小孩在里面搞破坏。

    不上学的白天,李楚楚总会撩起共同床头处的蚊帐,跟李知昱讲毫无阻碍的悄悄话。

    假期暂时撇开学习烦恼,充满自由,午休也让人兴奋得睡不着。即便这样,平时中午时分他们也不能外出晃荡,会吵到供电所其他人。

    听声响外面两个大人已经回到他们的房间。

    李楚楚犹犹豫豫地开口:“哥哥,刚刚我想告诉你妈妈,是我把钥匙忘在家。”

    小孩直肠子,藏不住事,义气只体现在一起做事或者做坏事,秘密对他们来说如同泻药,藏再多也会连同其他的一起漏出来。

    李楚楚没想到李知昱还能帮她保密。

    李知昱懒懒地说:“我就算不说,妈妈都能猜到。难道我会忘记带钥匙?”

    李楚楚鼓起勇气坦白,反被损了一道,心里恼火,但哥哥以身作盾,帮她扛下所有炮火,她也不好意思发作,只哼哼唧唧几声。

    李知昱一个人挨叼,心头也窝火,但妈妈来的第一天就叮嘱了,妹妹的爸爸给他交学费买书包买新衣服,他当哥哥,凡事要多让着妹妹。

    两颗小脑袋顶在一起,想法却不能互相流通。

    主卧的动静又打破难得的安宁。

    李楚楚下床,踮着光脚丫跑到纱窗门边,悄悄往外张望一眼。

    主卧关着门,听不清内容,声音大概从阳台窗户传进来的。

    她又咚咚跑回床上,说:“他们又吵架了。”

    小孩把大声对话都笼统归类为吵架,哪怕听不懂内容,也嗅到了不友好。

    风不小心吹开了阳台门,送进了天光,也捎带上了大人的争吵。

    李知昱平躺着静静听。

    李书良说:“你以后周末不要去学校了,就在家里看着他们。”

    张小芹讲:“多配一条钥匙就行了,其中一个忘带,另一个还能开门。”

    李书良:“这关钥匙的事吗?你这个好儿子,刚开学就打架,现在还会爬墙,以后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张小芹一时没接上话。

    李书良又说:“星期一我就找人让你换班。别到时候钱没赚几个,小孩也没带好。”

    李知昱眼前一黑,忽然什么也听不清了。

    李楚楚撒开她的被子,像渔网一样,盖住了他们的床头,支起一个空间逼仄的小帐篷,幽暗又闷热。

    李知昱:“你又做什么?”

    李楚楚:“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李知昱嫌太闷,将被子边缘夹在靠墙壁的蚊帐杆,和李楚楚钻进去靠墙蹲着,玩得满头大汗。

    等他们玩累了趴下睡觉,隔壁的动静不知几时停了。

    小孩睡一觉忘了烦恼,大人睁眼还要继续处理麻烦。

    李楚楚和李知昱虽被禁足,却没一刻消停,隔空撺掇杨冰下楼,跟二楼阳台上的他们打羽毛球。他们嫌弃羽毛球太轻,改用气球灌水球,砸了两个,把还在午睡的李书良吵醒了。

    李书良把他们一顿臭骂。

    兄妹俩被迫安静,一个看学校图书室借来的书,一个在白纸上画画。

    李楚楚画“哒哒叽”里的长毛象,画李知昱爬二楼栏杆,画他们和杨冰打“高空羽毛球”。李知昱闲不住,总要插两手,在长毛象上写“麦伟豪”,给其他图配台词、上色或者添上两笔——这种时候李楚楚终于可以像他嘲笑她字丑一样,说他画得超级丑。

    晚上张小芹下工回来,不得不同意李书良的决定,跟其他“皇亲国戚”一样,以后放假老实在家看小孩。

    张小芹闲不下来,通过卖成衣的老乡接了一些服装厂的计件活,给各式绣花的带子钉珠子,按条计工钱。

    每晚李楚楚和李知昱在房间里写作业,她就把固定带子的长凳搬到李知昱床前,借光钉各式各样的珠子。

    开始时李楚楚也好奇上手,后来嫌钉得眼花,只要了余料的珠子做娃娃衫。

    之后李楚楚的脖子上多挂了一根钥匙,李知昱催她跑腿或者写作业似乎轻松许多。就是接下来的周末,张小芹没再去学校加班,他们失去外出吃早餐的机会。

    但并不影响他们偷偷吃零食。

    放学回家路上,李知昱有时带李楚楚从小学后门绕路,巷子口有货品繁多的小卖部。

    李楚楚嚼着粘牙的猪油糖,问:“哥哥,你怎么有那么多零花钱?”

    上次他们被禁足,放了双胞胎飞机,过后李知昱还请他们吃了糖水,相反她的只够买一对发夹。

    她还想攒钱买一个新的娃娃,现在的胸口都快被大头针扎成蜂窝了。

    李知昱上次问李书良要校服费,顺便拿了改口的红包。张小芹没收走他的十块钱,只告诉他以后李书良给多少就拿多少,不用客气,但不要告诉妹妹。

    他说:“外婆给的。”

    按照惯例,李知昱外婆给的红包早被张小芹征用了。

    李楚楚知道他的外婆不是她的,就像他的妈妈不是她的一样,便不再刨根问底,反正问李知昱再买一根酸刀豆,他也爽快掏钱了。

    也不知道是猪油糖还是酸刀豆闯了祸,李楚楚回到家肚子就不太舒服,写作业前跑了两趟厕所,又挨李知昱骂懒人屎尿多,普通话骂一遍,本地话骂第二遍。

    他问:“你又不想写作业吗?”

    李楚楚虚脱得趴在书桌上,说:“我每天都不想写作业!”

    张小芹从钉了半截珠子的带子上抬头,问:“楚楚,是不是拉肚子了?”

    李楚楚说:“我的肠子好像在动。”

    “不会发烧了吧?”张小芹放下针线,走过去捂了一下她的额头,“好像有点热。”

    张小芹不放心,又用额头贴了一下她的,确定道:“是发烧了。”

    “我看看。”李知昱也放下笔,凑过来,学张小芹先摸李楚楚的额头,再用自己的贴上去。

    他也肯定地说:“是发烧了。”

    李楚楚嫌他呼吸太热,糊在脸上透不过气,一把推开他。

    张小芹回头收了针线,把长凳靠墙摆,免得不小心戳到小孩。

    她给今晚值班的李书良打了电话,回头吩咐:“石头,我现在带妹妹去看病,你写了作业玩到八点就洗澡睡觉,有事去办公楼找爸爸,记得带上钥匙。”

    李知昱:“我不想下去玩,我在家看电视可以吗?”

    李楚楚插嘴:“不可以!”

    张小芹:“总之八点半要上床睡觉。”

    李楚楚:“你要等我回来才能看。”

    李知昱:“你要快点回来,不然我才不等你。”

    李楚楚:“我肯定回来,总之你不能自己看。”

    张小芹拉走李楚楚,把她抱上自行车后座。

    这车还是李书良停掉她的周末工作“赔”给她的,往返学校和供电所能节省一点时间。

    张小芹把李楚楚拉到赤山一中附近的私人诊所,年轻女医生刘景芳开的,就叫刘景芳诊所。

    食堂的工友说学校的女老师和女学生都习惯来这里看病,好得快,提到难言之隐不会不好意思。

    李楚楚下车就吐了,典型的胃肠炎症状,说肠子“像蛇一样乱动”,给刘景芳和张小芹按着打了屁股针。

    刘景芳说明天再不好就要来打吊针。

    李楚楚给张小芹抱坐在怀里,缩手缩脚,满脸泪痕,说:“我不要打吊针。”

    张小芹帮她拨开嘴角的乱发,哄着她:“不打,明天肯定好了。”

    李楚楚:“我打吊针,哥哥肯定在家偷看电视。”

    张小芹:“我让他等你再一起看。”

    刘景芳往瓶盖里倒药片,再逐一分到六张包药纸上,笑道:“你看你妈妈多温柔啊。”

    张小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女儿也很可爱。”

    李楚楚半垂眼皮,扫了一眼张小芹。

    平日她不叫妈妈,也不叫阿姨,每次凑近张小芹,就用脸蹭她的胳膊,抬头眨巴眼睛瞧她,等着她注意到自己,像只黏人的小狗。

    李楚楚忽然整张脸埋进张小芹的胸脯,撒娇地叫了她一声。

    张小芹愣了一下,确认没听错,是普通话的“妈妈”,不是用本地话叽里咕噜。

    “哎。”她应道,欣慰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她搂紧了李楚楚,脸颊往毛乎乎的小脑袋上蹭了蹭,小女孩抱起来比同龄小男孩软乎趁手多了。

    张小芹说:“等拿了药妈妈就带你回家,跟哥哥一起看电视。”